我不相上下,但是她有文化,掌握着文化这个利器,知识就是力量,她比我强多了。所以在探春代理家政的时候,她告诉平儿,对探春的话说什么是什么,尤其是探春要驳回一些我的什么事的话,你一句都不要辩驳,因为我知道探春的厉害。
但是探春又有不利的地方,因为她是庶出,不是大老婆生的,再一个她是个丫头,是外姓的,早晚要嫁出去的,所以她不可能管太多的事,所以探春也抑制着自己,不多表示自己的不满,但是最后最后她把自己的不满表示出来了,你们看看在整个搜检大观园的过程中,连黛玉都一句抗议的话都没有说,而只有探春表现出了强烈的反抗情绪。她从一上来就对贾母提不同的意见,然后又敲打平儿,敲打王熙凤,而且她上纲非常之高,她先说我原比别的人歹毒,如果我们家的丫头偷了东西,我就是第一个窝主,因为我这个人歹毒,不止我自己放东西,她们的东西都在我的箱子里,这话多么厉害啊!她是身先士卒,背水一战,你们要折腾你们折腾我,我的丫头不许动。王善保家的不知道探春的厉害,她看完了箱子以后她还要过去搜身,要安检,她摸摸探春的衣服说我们都检查过了,连衣服我们都看过了,啪一个嘴巴,这个嘴巴太棒了!不是说所有的嘴巴都不能打,这个嘴巴太棒了。《红楼梦》让人看着非常窝囊,所以冰心就跟我说她从小就看不进去《红楼梦》,看着实在生气,没劲,但是我们看完了《红楼梦》为什么没有得抑郁症,就是因为探春的这一个嘴巴,这一个嘴巴就把所有的鸟气都发泄出来了。探春给王善保家的这一个嘴巴叫做金声玉振,响彻乾坤,余音绕梁,千年不绝!
王善保家的这种丑陋,这种挑拨是非制造事端,迫害青年,挑拨离间,坏事做尽,丑恶已极的人,如果她不挨一个嘴巴,中国还有希望吗?世界还有希望吗?这个历史任务探春来完成了,而且探春上纲上得高,她的意思就是说果然渐渐地来了,原来咱们不是议论着甄家吗?甄家被抄了,现在轮到咱们了,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是第二次说,第一次是冷子兴说。),光靠外边杀过来我们一时死不了,但是我们自杀自灭我们就一定完蛋。这纲上得多么高啊!这是从治国平天下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啊,再没有这么高明的话了。许多年前我评论这个,我说探春说的这话纲上得太高,前边我又找不出蛛丝马迹来,我有一个解释就是说这是曹雪芹说的话,他忍不住让他的人物说出来了,因为这个是小说家最难摆脱的一个诱惑,我就摆脱不了这个诱惑,我要想说的话开头别急着说别急着说,最后不定从谁的嘴里早晚给捅出去。可是我最近又读,我就看出来了,我觉得曹雪芹这样的小说家可真是无与伦比,探春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其实她对王熙凤的管理早有意见,但是她那身份她又没法提;第二,她从一上来对贾母的恶声恶气她又有意见,她对这种人为的制造一种紧张气氛,就是为了搜查一个绣春囊,结果还没搜到,最后绣春囊是哪来的,永远也不知道,是司棋的吗?是司棋的表哥带来的吗?也没有明确说,最后弄得鸡飞狗跳,弄了好几条人命,司棋也给害死了,晴雯也给害死了,也没有查出来。所以探春有这么一套上纲上线的,非常沉痛、非常激烈的批判,这实在是全书的一个高峰。有另一种见解是按照一分为二划分阶级阵营的方法,就是说探春这个人很坏,因为不管怎么样她是忠于主流意识形态的。我觉得我们不一定把他简单的分成两个阵营,我们只能说探春的见识高人一等。相反的最不能让人满意的是林黛玉,林黛玉不是反封建吗?林黛玉不是经常表示不满吗?怎么她对接受搜查,我这话有点儿不雅,就是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呢?另外在搜检大观园里头也还突出了王善保家的这样兴风作浪,挑拨是非,小人得志的丑类,你看她搜检别人的时候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看她最后搜出自己的亲戚来的时候自打嘴巴的那种出丑的样子,我觉得对这样的丑类我们也应当有相当的警惕。还有些政治人物,比如说醉金刚倪二,鲍二这样的一些人物,在某种场合他是奴才,他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变成刁奴,变成非常危险的人物。
《红楼梦》一上来就讲“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很多人表示质疑,有很多人认为这句话说得不好,认为我们的文学不应该提倡世事洞明,不应该提倡人情练达,我们的文学应该提倡真情,应该提倡放弃利害和得失,应该歌颂那些失败的追求,所以文学绝对是歌颂楚霸王,没有一篇文学作品歌颂刘邦,所以不能够说世事洞明皆学问,这也是一种观点。但是我个人觉得如果一个人既善良又聪明,既经验丰富又有他的正义感,不是比那傻善良的人更好吗?所以我上述所讲的《红楼梦》里的政治有很多人性的黑暗,有很多人性的邪恶的东西,但是这些邪恶的东西我们需要了解它。我们有时候说一个人幼稚,说一个人不成熟,然后我们说一个人成熟,非常遗憾,恰恰是说他对于邪恶的了解与抵制程度。 我们说这个人很可爱,很天真,如同赤子一般,如同婴儿一般,他同时又很小儿科,就是说他好心是有的,但是他不能洞察邪恶,而看完了《红楼梦》,他的好处是让你能洞察邪恶,同时你仍然欣赏真情,你仍然欣赏贾宝玉、林黛玉、史湘云、晴雯等等,他们的真情,仍然能够欣赏世界的另一面,青春的,光明的,美丽的那一面。
前四十回与其后的四十回
《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详写日常生活,饮食起居,冬秋春夏,较少重大事件。金钏跳井,尤氏自尽等虽属人命关天,毕竟人微命贱,不影响贾府的整体荣华富贵安乐享受局面。前八十回中大场面大冲突主要两件,一是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即宝玉挨打;一是第七十四回“惑j谗抄检大观园”。
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出自雪芹手笔的是前八十回。这八十回中自前四十回到此后
的四十回有一个明显的发展,甚至可以叫做转变。前四十回宝玉还在童稚未褪的时期,不仅闹学堂(第九回)是孩子气,他与秦可卿、花袭人、秦钟间的苟苟且且也流露着未省世事的天真。他与黛玉的关系套用马克思主义讲工人运动的术语叫做还处于“自在”的阶段。王熙凤正在崭露头角,协理宁国府也好,弄权铁槛寺也好,所向披靡,势如上午近午的太阳。再加上此书开始时候关于石头、关于木石前盟、关于太虚幻境与金陵十二钗套曲,以及关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大观园试才题对额”……等的描写,使前四十回具有一种开篇景象,“创世”喜悦,给读者以一种“乐莫乐兮新相知”的清新感至少是好奇心。
这四十回中也有一些严肃的与沉重的东西。甄士隐女儿的失散、家道的衰微是痛苦的,却毕竟是相当概念化的,它预示了贾府的盛极而衰、色极而空的走向,却远远没有拿出足够感人的生活、形象与情愫。秦可卿死前的托梦十分要紧,但也与冷子兴的“演说”一样,指出问题,忠言逆耳,却毕竟提得太早,又在梦中,打动不了谁,贾府的人们正陶醉于自身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的清醒的辩证法刺不痛也救不转贾家一个又一个虚骄浑噩的“乌眼鸡”式的灵魂。而作者的曲笔绕开了围绕着可卿之死的丑闻,并进而以耻为荣,以悲为喜,渲染了丧事的排场及宝玉路谒北静王的宠遇——贾宝玉恐怕还有曹雪芹的未能免俗的沾沾自喜在谒北静王的一刻跃然纸上,真实得很。
使宝玉自惭形秽的秦钟,秀美则秀美矣,其行事甚至其死亡写得如同一只猴子。宝黛钗的三角关系虽然麻烦却不乏稚趣。宝玉参禅、参《南华经》,一捅就破,轻如鸿毛,为生命(存在)所不难承受。袭人娇嗔,平儿软语,晴雯撕扇,龄官画蔷,众女儿活动于自己的领域及性格的规定性中,虽非游刃有余,绝不捉襟见肘,实乃差强人意。只有金钏之死如晴空霹雳,利剑穿心,令人惊恐震动于贾府平平常常乃至和和气气外表下的司空见惯的残酷。恰恰是这一事件使宝玉被贾环所谗,宝玉冤枉地却是绝对事出有因地成为贾政惩戒的罪人,成为贾政维护正统礼教羽箭的理所当然的靶子。宝玉挨打是前四十回的高嘲,是一个提纲挈领的总结,是贾政回天无力,贾府后继无人的一个象征性的却也是斩钉截铁的结论。
此后四十回柳暗花凋又一悲,大观园才修起来立起来,便迅速地走向破败、支离、衰微。挨打以后宝玉长大了,与黛玉的感情在赠帕题诗之后已经得到了确认与默许,可以说宝黛之盟已经确立,他们的爱情已由“自在”进入“自为”,再闹误会口角也已经带有血泪生死的严重性质。凤姐泼醋混战也好,大闹宁国府也好,效戏彩斑衣也好,虽然皆胜,却也一次又一次地付出了代价,渐露不支。晴雯补裘,平儿掩镯,勇而力尽,善而未功,读者旁“观”,便觉不是滋味。各种矛盾,更是洋洋洒洒而来。嗔莺咤燕,尴尬人事(贾赦讨鸳鸯碰壁);薛蟠遭打,嫌隙偏生(邢夫人找碴整王熙凤);加上茉莉蔷薇、玫瑰茯苓的混战与“红楼二尤”的横空楔入,按下葫芦起了瓢,奴才们互不相让,主子们各怀鬼胎,使宝玉及众姐妹的吟诗行乐似乎是进行在火山脚下乃至火山口上。“创世”早已完结,新朋渐成旧友。“上帝”把人造出来之后,人想要做的是享福,实际做的却是厮斗。明枪暗箭,战云密布,以斗争福,以斗卫福,却又以斗破坏了他们主奴人等相属相悖却又相通相成的“福”。于是乎在这四十回即前八十回快要结束的时候出现了抄检大观园的不可思议的凶险事件,成为这四十回而且我要说是全书的高嘲,成为各种矛盾的一大荟萃,成为八十回曹著《红楼梦》的事实上的结局。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后,第七十五回“异兆悲音”,第七十六回“凄清”“寂寞”,第七十七回晴雯夭亡,七十八回“杜撰芙蓉诔”,都可以作为抄检大观园的余波来读。第七十九、八十两回写夏金桂、香菱、迎春诸事,另表一枝,虽仍属十二钗故事,却已只见骨头不见肉,艺术水准更像高鹗续作的另外四十回了。
探春的历史性评价
对待“抄检大观园”,看之重、言之痛、怒之深、虑之远、慷慨陈词、声泪俱下的是探春。人们熟知的探春的下面一段话,上纲之高,令人咋舌:
“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
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好一个探春,果然如第五十五回王熙凤对她的评价:“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她的“利害”(即厉害)表现在第一,她是把抄检大观园这件事作为走向“一败涂地”的必然结局的一个重要环节,一个凶险的征兆,一个终于被(锦衣府)抄家的事前的预演来看待的,叫做“渐渐的来了”。什么来了?一切厄运直至灭亡的全过程和各种事件来了。第二,从某种意义上说,探春认为,这种预演,这种自己抄即“自杀自灭”,比被抄即“外头杀来”更可怕,更能致己于死命。因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也就是说,抄检大观园事件中,蕴藏了致贾氏家族于一败涂地的一切危机,一切病灶。
单从小说文本来看,探春这一段话略显突兀,因为此前的文字未能表现探春姑娘对于贾府的兴衰荣辱浮沉治乱命运的整体性思考。探春在与宝钗李纨联合执政、三套马车、兴利除弊之时,似乎也还兴致勃勃,能与宝钗一面讨论俗务利弊,一面引经据典地逗嘴(第五十六回)。其次,在顶住赵姨娘的压力、维护自己的主子身份以及在贾赦欲收鸳鸯为妾触怒了贾母时,挺身而出为王夫人辩护等事上,探春的表现都是积极的与有为的,远没有这样愤激绝望。为何未见别人大声疾呼地反对抄检,独独探春这样“言重”呢?这里也可能有作者未及写出的因素。我们可以设想,探春在联合执政一段以后对贾府的家政痼疾了解得更深忧愤得更广,我们还可以设想探春毕竟还是少女,容易冲动,自尊心备受“抄检”的伤害,因而言重了。但更为合乎逻辑的是:第一,这样深刻的论断决非探春冲口而出,她早有感受早有忧思,不过此前未及一一写出罢了。第二,更重要的是,这样深刻的论断实出自曹氏雪芹之口,没有过来人的清醒与犀利,很难说出那一段话来。通过自己的人物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是小说家包括伟大而且客观如曹氏者很难抵挡的诱惑,对这样的现象很难一概抹杀,这大概也是文无定法之一例。好在这话由探春说出,也还算“基本属实”,没有违背她的身份与性格。
但无论如何,探春的那一段话已是对“抄检大观园”的不移之论,一针见血,精彩确当,直捣要害,字字千钧。
阴差阳错十四卦(1)
抄检大观园的缘起与始末,只有阴差阳错四个字可以讲得贴切。
第一,赵姨娘为贾环讨彩霞事去求贾政,趁机汇报了宝玉已“有了”一个丫头(当指袭人)“二年了”。如此这般略去赵姨娘与贾政之私一段,赵姨娘房内丫环小鹊跑到报信:“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此段虽然惜墨如金,赵姨娘与宝玉的矛盾,赵姨娘在贾政面前“点”宝玉的“眼药”得手之势已出。
第二,宝玉临阵磨枪温书,内心其实“深恶此道”,晴雯建议宝玉装病蒙混过关,宝玉与贾政的价值观念的矛盾再次突出。
第三,“金星玻璃”即芳官报告“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晴雯为制造宝玉唬病了的舆论强调此事的严重性,并斥“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之说为“放诌屁”,只准小事化大,无事化有,不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从而惊动了王夫人和贾母——晴雯何尝料到,她将成为很大程度上是由她制造出来的紧张空气的受害者?
第四,贾母从而论述:“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每天只是“吃两口”“睡一觉”“顽一回”,自称“老废物”,生来“享福”(均见第三十九回)的“老寿星”贾母,突然发此恶言,却原来享福的人对服务的人全不信任,主奴阶级矛盾,从来就难以调和。众姐妹“都默无所答”,独探春汇报揭发了下人们设赌与争斗相打之情。贾母就此引申:“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趁便藏贼引j引盗,何等事做不出来。”既如此保不住不如此,既保不住不如此就免不得更加如此如此,导致 “何等事做不出来”,这种从苍蝇的前提得出大象的结论来的独特推导逻辑(或反逻辑),在我国也算“传”之长远而移占暗摹巴场保诱某弦馔频嫉街喂教煜碌摹洞笱А分溃裱谋闶钦庵致呒l酱旱幕惚u贾铝肆钐酱和葱募彩椎摹白陨弊悦稹保媸嵌呦蜃约旱姆疵妗k浴疤酱禾担隳还樽保怖鲜盗恕?/p>
第五,林之孝家的不敢怠慢徇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出二十多个“赌犯”,其中三个为首的,两个是林之孝的两姨亲家——又是走向反面;另一个是迎春的||乳|母。搞得大家无趣,全都灰溜溜的。此事暴露了围绕迎春的诸种矛盾,特别是迎春之软弱与邢夫人对迎春、探春所受待遇“不公”之不服气与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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