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大小事情一直都是江叔和她娘亲做主,她不问庶务对家里的帐倒是不清楚,但印象中自家向来不缺银子。
沈家铺面不大,可生意很好,平时看诊都得排队,娘亲平日里也大方,汤药不要钱似得送。研习医术、尝试新药时,鳖甲、半夏、丹皮、当归,向来是不计成本,前前后后的药材费了得有半屋子。
这是没钱人家能干出来的事儿?她皱着眉头看向连翘,想要求证下。
连翘摇头,她心思更粗,见吃喝不缺哪里会管这些?
“家里原本有些存银,论理有个意外也能撑住,上次小姐买参花了一千两,所以才”江梁神色略显凄凉,“这是天意。”
“屁的天意!”梓蓉只觉得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闷的很,她终究没忍住,“如果不是你和我娘指头缝太松,咱家怎么会连买药的银子都攒不下?如果不是你一味的由着娘亲糟践自个儿,她怎会病到如此地步?如果是你和娘亲一直瞎好心,把我存下来救命的人参白便宜别人,现在我们又岂会没了救命药?现在出了事情你不思悔改便罢了,还归咎于天意,天佑良善,我娘一生行善,落得如此下场,分明是自作孽,不可”
她一连三问,字字如刀,一问江梁便后退一步,三问过后,人已退至墙根,再无避处。
梓蓉却是声音猛地一顿,最后那个字却是再不能出口,她身子晃了晃,随即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不定,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她娘亲性命,她深吸口气,咬着牙睁开眼,“我去借人参,连翘,你留下来取烈酒给我娘擦身子,记着,搓四肢和腋窝,搓到发热为止,”罢了看向江梁,接着吩咐道,“江叔,你取炮附子五钱,北干姜、炙甘草各三钱,水煎,若煎好我还没来,两个时辰分四次给我娘温服。”
四逆汤也有回阳救逆的功效,虽不及独参汤,可这个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小姐,”连翘急道,“惠康药房概不赊欠的,若是平常物件儿也就罢了,人参那么贵,吴掌柜那个小气人哪儿舍得?”
惠康药房概不赊欠,这是铁律,掌柜的换了好几个,这条却从未换过。
但,梓蓉深吸口气,现在这是唯一的希望,不管结果如何,她总得试试!
连翘见状忙握了她的手臂,面上带了决绝之色,“小姐,你留下,我去,”说完,就要去摸趁手的家伙。
这架势,显然是动了不给赊就硬抢的打算。
她是将门之后,因着父亲犯了事儿被连累,流放到此,劳役期满后便在沈家当了下人,手上功夫并不曾撂下,如今有出力的机会,自然义不容辞。
江梁见她竟动了这种念头,忙喝止道,“你站住!夫人一生堂堂正正,不曾做过半点亏心事,临死了,难道还要因为你毁了名声不成?”上门逼迫,这是土匪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时候还管什么名声?起开!”连翘抓了他的胳膊一拉一甩,江梁受力不住,踉跄着让开道来,连翘刚要迈步,身后又传来声音。
“站住!”这次开口的是梓蓉。
“小姐,”连翘皱眉,“你也要拦我么?”
“昆州城虽不算太平,却也是大雍治下,是有王法的,只怕你东西还没抢到手,衙门的人就到了。”
连翘有些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干等着?”
“我自有法子,你们只管按吩咐照顾好我娘就是,”梓蓉说完,不等她分辩,一把将人推开,噔噔噔的就下了楼。
连翘想要拦,到底不敢放着她的吩咐不管,只好狠狠的跺了跺脚。
惠康药房东家姓吴,世代做药材生意,家里还出过好几个进士,算是儒商,惠康药房总店在杭州,生意做得极大,在大雍多个州府乃至盛京都有分号,论理昆州城这种穷乡僻壤吴家是看不上的,不过岭南盛产药材,吴家为了收药方便这才设了分号。
沈家医馆和惠康药房算是半个同行,又在一条街上,素有来往,却算不上亲近。
药房的掌柜跟着东家姓吴,最是谨小慎微、惜命贪生,人又贪财,江叔说的没错,惠康药房若是真有人参,一二千两银子的东西,仅凭两家的交情吴掌柜的确不大可能担着风险赊欠。
除非,他因此得来的收益能高过风险。
外头依旧是风疾雨骤,梓蓉紧着步子,没多久就看到了药房的招牌,她略微一顿,捏了捏怀中蜡封的药丸,脸上显出几分决绝之色。
这药丸内含蛇毒,只要口鼻或者眼睛沾上一些,不出一个时辰就会中毒而亡,症状如同心力衰竭,是她为了防身求着娘亲配制的。
也就是说,梓蓉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许以重利,要么以命相胁。
打定主意,她深吸了口气,迈开步子。
正文 第四章 浪荡公子
因着大雨,药房的大堂里并没有什么人,柜台前头只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伙计山子在那儿看铺子。
听见动静,他抬头,见梓蓉一身水的进来,脸儿冻的白白的,唬了一跳,“这不是沈家姑娘么,怎么淋成这样了?”
梓蓉见只有他在这儿,便将药丸紧紧在掌中握了,上前开口道,“听说你们吴掌柜前些时候买了支上年份的老山参,有这回事儿么?”
“有啊。”山子摸不清她来意,老实答了,“东西收在库里头,掌柜的正打算和下一批货一起运到杭州去呢。”
也就是说东西还在,梓蓉立时松了口气,她纵有千万计策,如果人参不在这儿什么都是白搭,她左右一看,没见到其他人的影子,忙道,“吴掌柜在哪儿呢,我这里急等着用那山参,得救命!”
“人在后头呢,沈姑娘稍后,我这就去叫人。”
“不必,我自己去就是,”梓蓉闻言,提着步子就急匆匆的往后堂走。
药房后堂是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生意不忙的时候,吴掌柜一般都在那里消遣,她经常来这儿,算是熟门熟路。
山子见状,开口就拦,“哎,姑娘,你等着,我去帮你叫。”
奈何,梓蓉等不及,前后堂之间又委实没几步路,山子拦的虽急,到底没能阻了她推门而入。
??
后堂虽说是雅间,装修和豪华却不沾边儿,不过是座椅齐全,布置的比前头舒服些罢了,可现在,这里却变了个样子。
镂空雕花的桌上摆着雨过天青色的整套瓷器,宽大的罗汉床铺了崭新的弹墨垫子,铜香炉装饰的兽口中有袅袅青烟冉冉起,熏得一屋子的瑞脑香气。
总之,是处处都透着股富贵气象。
此时,罗汉床上斜躺着公子哥儿,尚未弱冠,相貌颇是英俊,奈何生就一双风流眼,身上锦绣袍服半敞,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膛,显得有些轻浮浪荡。
这正是吴家的公子吴君钰,因在家乡惹了祸,仇家整日的闹着要他命,他亲爹一为避祸二为惩戒,就只好把人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过吴君钰心态蛮好,到哪儿都能找到乐子,昆州城是穷乡僻壤不假,可天高皇帝远,他老爹的棍子够不着,自己爱咋咋地!
他拿着小小的春、宫册子,一张俊脸透着红意,桃花眼儿直勾勾的瞅着上头打架的俩小鬼儿。
上头那图儿画得细致,美人儿身娇骨软,白花花的皮肉直晃眼,连那丁香舌上的口涎都画得清楚。
他一边看着入迷一边却是将手探进自个儿衣袍下摆动个不停,‘小兄弟’和‘五姑娘’玩的十分得趣儿。
渐渐的,他的喘息粗重了起来,身上也出了层薄汗。
正到要紧处,冷不防,门被人从外头陡然推开,冷风夹着湿意灌进来,直冲向面门。
吴君钰一惊,险些从床上蹦起来,被亲爹逮住追着打的记忆实在是太过深刻,下身一阵抽搐,浓浊的液体喷射而出,突突地沾得一手腌臜,他顾不得擦,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拎起裤子就要寻窗户跑。
刚一动作,外头山子的声儿就传进来了,“哎呀,你站住站住。”
吴君钰动作一顿,陡然反应过来,立时竖起眉毛,这儿不是吴家大宅,他爹也寻不过来,没人能打他!
在这儿,他是老大!
被撞破好事儿的火气蹭的一声就上来了,他勃然大怒,“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的!?”说话间,抄起案上的铜香炉卯着劲儿就往门口砸。
听到破空声响,梓蓉忙侧身躲避。
“砰!”铜炉砸在门框上,碎裂开来,香屑洒了一地。
她循声望去,见是个服饰华贵的公子哥儿在那儿怒目而视。
山子吓一跳,忙惶恐道,“少爷,我、我拦了,没拦住。”
没拦住?你是干什么吃的!吴君钰刚要呵斥,却见他身后头还站着一人。
这一看,他眼睛当即就直了。
少女婷婷立于门前,螓首轻抬,形状优美的颈子托着张极美的脸,明眸如水,眉色如黛,长睫如蝶翼轻抖,粉唇似樱花初绽,真真是好个娇艳人儿。
此时,美人儿浑身滴水,粗布衫儿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整个人仿佛是那刚遭了风雨蹂躏的枝头花,虽透着股高高在上的不屈劲儿,到底掩不住一身落魄堪怜模样。
他一时间惊为天人,想起自己方才所为,大为后悔,深恐给美人儿留下粗暴的印象,看向山子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如果他提前通报声,还能有刚才的事儿?
山子冤枉,“沈姑娘走的急,我实在是没拦住啊。”
梓蓉不愿意让山子因为自己受责骂,见他像有些来头,忙忙行了个礼,“冒昧了,我实在是有急事儿,还请公子恕罪则个,”说完,就要折身退出去,她实在是耽搁不得。
“唉,慢着,”吴君钰见她要走,也不瞪山子了,忙忙开口相留,正要从床上下来,蓦地,想起裤带子还没系,又匆匆的坐了回去。
梓蓉不知他底细,闻言,步子微微一顿,看向山子。
山子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家少爷,近几日才到的,沈姑娘如果要用人参跟我们少爷说也是一样的。”
梓蓉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她原来想的法子是用来对付吴掌柜的,这冷不防的换了个人,如今冷不丁的换了人,也不知道是什么xig子,先前的计策就未必有用了。
吴君钰见梓蓉皱着眉头望过来,似乎有些犹疑,忙挺了挺身板儿,含了笑,努力让自个儿显得亲切不猥琐,“在下吴君钰,杭州人士,这两日才到,沈姑娘若是有急事儿,不妨和在下说说,在下若是能帮得上自当尽绵薄之力。”
这话中意思竟是,只要能帮的上决不推辞,梓蓉一听,倒是不好再去寻吴掌柜了,她略一打量,只见这人穿着红艳艳的锦绣衣袍,上头金针银线的也不知凿了多少针,煌煌耀人眼,偏生不好好穿,就这么大刺刺的敞着,露出脖子上那水头极好的玻璃种翡翠挂坠和胸前大片娇生惯养来的细皮嫩肉,红袍配绿坠,再衬上白花花的皮肤,本是极俗气的打扮,一般人穿来怕是像唱戏,好在这人模样不错,唇红齿白笑眯眯,浑身透着股富贵气,和那身装扮竟也相衬。
显然,对这等富贵人许以重利的路子是行不通的,那么也只剩下另外一条路了,越是富贵人越惜命!
她上前走了几步,行到吴君钰近前三步处,盈盈行礼,一副柔柔弱弱模样,“见过吴公子,我是沈家的姑娘,名唤梓蓉,就住在这条街上,我娘亲先如今病得厉害,急等着人参救命,知道惠康药房有,这才过来。”说完,身体就下意识的绷紧了,她揉捏着掌中的蜡丸,紧着呼吸,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正文 第五章 丢脸
吴君钰哪里会知道她的心思,见她说得一口标准官话,声音虽然沙哑到底难掩清越,印象愈发的好,此时美人儿纤纤细腰轻折,颤颤螓首低垂,湿发缭绕着细白颈项,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楚楚的动人之姿,一时怜惜,竟有些不忍开口,恐坏了这副美人图。
梓蓉低头折腰,见对方迟迟没有回话,心跳不由快了起来,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正心焦的受不住,男子温朗的声音终于响起。
“沈姑娘快快请起,我当是什么事儿,既然这儿有,自然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吴君钰含笑望她,眉眼亲和。
梓蓉愣愣抬头,似不敢相信,“这么说公子是、是同意了?”
吴君钰对这效果很满意,笑容越发和煦,他也不多加解释,只是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山子,“赶紧让吴掌柜把那支人参取出来,”说完,他又看了眼外头的雨势,“既然姑娘家里有急事儿我倒也不好留,这样,山子,备下马车,我亲自送沈姑娘回去。”
山子答应一声,立时就下去传话了。
梓蓉这才相信,松了口气,发现一会儿的功夫手心蜡丸竟都有些溶了,忙不动声色的将之放进袖中暗袋里,再望向吴君钰时,脸上已经带了感激之色,她身子一折,再次行礼,却是跪伏在地,“梓蓉谢吴公子大恩,”她本想了无数可能,甚至做好了迎接牢狱之灾的准备,没想到
柔弱身躯委折在地,单薄背脊轻颤着,如同将折的花。
吴君钰没想到她竟会行如此大礼,很是受之有愧,忙起身,伸了手相扶,“小事一桩,姑娘这是何必?地上凉,姑娘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他起的急,忘了个事儿。
上等的丝绸料子,柔软光滑,轻薄透气,穿着自然是十分舒服的,但是这种料子有个缺点。
太滑了,如果用来做亵裤,必须得系腰带,不然肯定得挂不住。而他的亵裤就是用这种料子做的,而且,他恰恰没系。
这一站起来才刚刚碰上人家姑娘的小手,还没来得及感受,
滑溜溜的料子就那么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一滑到底。
吴君钰、沈梓蓉得以‘坦诚相见’。
梓蓉脸上还挂着泪,两条大长腿就生生的戳进了的眼眶子里,白花花耀人眼,她一愣,没怎么反应过来。
吴君钰却是惊呼一声,弯了腰提起裤子就要找地方躲,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能照亮半间屋子,脸上的表情简直堪称是悲愤。只恨这屋子通透,连个躲处都没有,只拎着裤子急的满头汗,看房顶看地板看窗户,奈何就看不到个洞口能钻进去再不见人。
梓蓉见他急的直哆嗦,好歹算是看出对方的尴尬,忙低了头,本着照顾恩人心情的原则,掩耳盗铃的当没看见。
岭南乃是百越之地,民风彪悍粗野,大街上晒得黧黑的老妇人袒胸露腹的坐门槛上吃饭、老少爷们光腚下河游泳、年轻妇人抱着娃儿当街喂奶梓蓉根本就不当回事儿,别说他上身的袍子挡着了要紧处,只露出两条腿来,就是一丝不挂的她也见过,还是主动脱的,为的是给人家屁股上药。
所以露两条大白腿,在她这儿还真不算个事儿。
可人家吴君钰是在杭州城大户人家读孔孟长大的,看姑娘家的大腿他可以坦然处之,甚至是点评一二,可现在掉了个儿看着自欺欺人的姑娘家,他强忍着立时挖坑把自己埋了的冲动,抖索着手系腰带,绣着富贵牡丹的松花绿缎带被拧巴的不成样子,就是系不上。
正这时候,外头有脚步声响了起来,“公子,东西备好了。”
吴君钰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见山子已经进来了,梓蓉也抬起了头来,他忙止了动作,交握了双手压在腰间,勉强做出镇定的样子来,一边儿脸红的冒汗,一边儿神色却极为冷淡,面皮僵着,看着十分怪异。
山子没太注意,只看向梓蓉,“吴掌柜说人参两千银子,问沈姑娘是现银还是票子。”
两千银子是二百斤,老大一坨,得俩人抬,眼前这位孤身一人显然没带现银,衣服湿哒哒直往下滴水,若是掖了银票子得泡烂,显然眼前这位也没带。
惠康药房的规矩是,概不赊账。
山子有些为难,沈家母女好心肠,谁也不愿见这样的人家倒霉,奈何他只是个伙计,帮不上忙。
梓蓉听了果然一愣,不过关注的却是别的事儿,“据我所知,那人参吴掌柜半个多月前买的,当初花了一千六百两”她望向吴君钰,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明白,事情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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