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可谓是咄咄逼人。
梓蓉并不反驳,到最后也不过是微低了头避开他的唾液而已。
然她身边的连翘却早就气的哆嗦,只是被梓蓉按住发作不得,然瞪着吴掌柜的眼神已经十足骇人,仿似随时都能冲上去撕了他一般。
吴掌柜惧怕,这才后退了几步,待远了她方质问:“你干嘛,还想在这儿动手不成?”
连翘立时就要跳脚,奈何却被梓蓉按住,她只好伸着脖子呵斥:“吴掌柜,说话做事要凭良心,你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让人恶心!“
“连翘,”梓蓉轻责。
“小姐,你看他那满嘴喷粪的劲儿,这是要冤枉死你啊!”
梓蓉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连翘见她坚持,气的一跺脚,到底是不敢再开口。
吴掌柜一看,又来了胆气,他扬声道:“我这说说的句句属实,你要是不承认,我这就叫当时带出来的伙计同你对质!”
梓蓉这才抬头望他,脸上既没有愤怒亦没有委屈,相反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吴掌柜说完了?”
众人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平静,不由都有些意外。
吴掌柜则是一看她笑就渗得慌,不由后退了步,待察觉不对,忙又立住,“怎么,我说的不对?”
他本是心有余悸方会如此,然看在别人眼中难免会显得有些心虚。
梓蓉摇了摇头,并不反驳,而是从座位上起身,她也不看吴掌柜而是步到吴君钰桌案前站了。先是盈盈一拜,随即歉然道:“此事的确是我不对在先,吴掌柜所言大都属实,只是有几点却是误会。”
“哦,如何说来?”吴君钰方才看吴掌柜咄咄逼人的架势就已经不喜,如今见她不闹不怒,上来就认错,脸色不由便缓了几分,只是身子依旧是微微后倾,不改疏离之态。
“我当时慌了神,为救家母强夺人参,后又为了避免事情嚷嚷开来耽误家母病情,便让人将吴掌柜三人关了,这些都是实情,但我当时并没有说要把人关在地窖里,下人无状,错会了我的意思。”
“啊呸,一派胡言,”吴掌柜不等吴君钰答话便忍不住上前,他指了梓蓉,怒道:“那地窖里毒蛇毒虫遍布,我可险些就丧了命,你一个没交代清楚就想撇开关系,想的未免也太容易了!”
吴君钰皱眉,只觉满心的不舒坦,这掌柜也太不把自己这个公子当回事了,他见梓蓉还是一脸平静,似乎并不把这些个言辞侮辱放在眼里,一时竟有些怜惜,必是平日里受了不少委屈,否则,如何能安然以对?
梓蓉只当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她望向吴掌柜,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有礼模样:“吴掌柜说的对,此事的确是我沈家过错,我认罚,可若说丧命……”她抬头,露出些许疑惑之色:“那蛇的毒牙也早就拔去了,在沈家地窖呆过的不止吴掌柜一人,可从来没人在那儿丧命,而且,骡车也好好的,事情我当时就解释清楚了,吴掌柜也说过不计较,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会有这种想法?”
吴掌柜之所以口口声声说她想要杀人灭口,依据的就是因为宰骡烧车的话,还有那地窖里的毒蛇。
不得不说,联想蛮合理,然,梓蓉的解释更合理。
她若是真想杀人,下人为何没有遵从她的命令将烧车杀骡?说明沈府下人都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
毒蛇无牙,自然也算不上杀人凶器了。
吴掌柜一愣,随即便是恼怒:“我现在没死,你当然要说蛇没毒了,可如果真的没毒,你养那蛇做什么?难道是专门用来吓唬人的不成?”
蛇毒能致命,亦能入药,药房养蛇自然是为了取蛇毒入药的。
“最近家里又收了条蛇,蛇毒虽好,可一条蛇就已经够用了,那大蛇凶狠,这才拔了它的牙,只养着留来取胆,吴掌柜难道忘记了?当时取蛇胆可是我亲自动的手,”若是有剧毒,她岂会涉险?
闻言,吴君钰不由将目光落在那双纤纤素手之上,吴掌柜倒是说过当面活取蛇胆的事,他一直以为是下人做的,没想到竟是沈姑娘亲自动手。
吴掌柜本以为她亲取蛇胆是为了吓唬自己,如今方知竟还有这层用意,今儿这一场对质他已经在暗自揣摩了两天,自觉胸有成竹,没想到对方三两句话便一一推翻。只觉得满腔愤懑无处可泄,胸口憋闷的厉害,一张脸也跟着紫胀起来,他怒道:“你、你这分明是狡辩。”
完全没有说服力的反驳,梓蓉一笑:“吴掌柜若是觉得哪里说的不对,大可指出来,且那条相同的毒蛇还在地窖关着,我也可以带你去看。”说完,目光似有似无的扫了眼他衣袍的下摆处,接着道:“吴掌柜可是惊悸未消以至于胡思乱想?”
吴掌柜立时就想起当初自己被吓的屎尿横流的狼狈模样,登时满脸羞臊,他气得人都有些哆嗦了,“你、你……”
“我怎么样?吴掌柜尽可以直说。”梓蓉依旧是浅笑,然此时,这笑落入吴掌柜眼中,却多了太多讽刺味道。
我就在这儿,你能奈我何?
正文 第十六章 人‘傻’钱多
“好,好。”吴掌柜咬牙,他恨恨道:“我、我是说不过你,也不能把你怎样,可老天爷自有眼,你如果不作恶,沈娘子又岂会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不是我们惠康药房仗义,你娘现在早就死透了,你沈家真是厚道,竟然这样对待恩人,你如今还不认错,就不怕作恶报应到沈娘子身上……”
梓蓉见他竟然敢辱及母亲,脸色立时一变3“闭嘴!”
女子声音冷然清越,如冰碎玉裂,虽不过两字,却足以惊心。
吴掌柜一惊,立时意识到自己话有些说过了。
谁都讲个忌讳,如今人家娘亲病重,他句句不离个‘死’字,搁在谁身上都是会恼的。
梓蓉原本就心忧母亲病情,生怕会有反复,如今听他这般咒骂,如何忍得?她直直的盯着吴掌柜,眸光慑人。
“此事确实是因我而起,吴掌柜怨怪,我无话可说,然家母心慈,从不曾做过半分有违道义之事,为扶危济困将身子拖累的残破至此,亦不曾后悔,如今她病重在床,多少人忧心不安,盼着她能尽快康复,你见死不救我不怪,毕竟是职责所在,你诬我名声我亦不怪,只当你是受惊过度以至于臆想。可如今,事实清楚明了,你还如此出言不逊,竟不惜辱及家母,既如此,我只问,你可敢当着昆州城千万百姓的面,将这话再说一遍?”
吴掌柜被她气势所撼,不由后退,少顷,腿一软,竟是打了个踉跄险些栽倒。
梓蓉却不放过,她步到吴掌柜身前,虽是平视,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之感,“吴掌柜,我只问,你可敢当着昆州城千万百姓的面将这话再说一遍?”
沈家声名岭南尽知,沈娘子有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从未见死不救,纵是恶匪凶徒,亦不会弃之不管。说沈家作恶,在岭南,十人有九人不会相信,另外一人则是拎拳头就揍,揍那污蔑之人。
吴掌柜自然不敢应话,只低着头不吭声,和方才的嚣张霸道截然两人。
梓蓉见状也不相逼,而是转身望向吴君钰,眸中隐约有泪:“吴公子,此事还请公子给个公道。”
女子腰背挺直,眉眼清冷,仿若寒冬腊梅,虽柔弱却风雪难摧。
吴君钰这是第一次见女子发火,不得不说,气势挺骇人,他从来没想过,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竟然能凶悍成这个样子。
然他却并不觉得厌恶,反而觉得可怜。天下女子,若不是被逼到绝处,谁不愿躲在深闺吟风弄月?可她却无臂膀可靠,无父母可依,只能独自面对风刀霜剑。
想起自己之前行为,很有些不齿,他之前也听说过沈家名声,可因着见过太多盛名难副之人。
美人儿是好,可蛇蝎美人便让人敬而远之了,他想要尽快摸清沈姑娘的品性,这才有今日一番质问,以至于将一好好的姑娘家为难至此。
当然,他不可能把美人儿的恨意揽到自己身上来,所以,只能从别人身上找补了。
他望向吴掌柜,目光有些冷
他口口声声说沈姑娘有杀人之心,如今事情暴露更是不惜辱及其母以泄恨,如今看来:不是惊惧太过以至于臆想,便是心胸狭窄蓄意报复。
前者是能耐问题,后者是人品问题。
“你下去把账目交接清楚,以后惠康药房的事情就由谢卫仁负责了。”
吴掌柜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公子,你、你说什么?”
吴君钰再次重复,神色不变,“我说让你把账目交接了,走人。”
吴掌柜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个处置,立时就急了,“公子,您不能这样对我啊,我在药房干了二十年,就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公子竟然要为了这么一个赖账的丫头片子寒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忠心么?”
吴君钰见他这个时候竟然还敢对梓蓉出言不逊,便有些恼火:“做事先做人,沈家一门女流,尚知道救人危难,你堂堂丈夫,为些许银子便折了气节,如今更是做出见死不救之事,丢尽我吴家颜面,吴家开的是药房,药房掌柜是要有忠心,但更要有仁心!”
他义正言辞,端然立于堂上,广袖翩然,俨然是一派如玉君子派头。
他说的都是正理,一句句简直都称得上是圣人之言了,圣人之言自然是无可辩驳的,可圣人在哪儿?都已经作古了!
不只是吴掌柜,就连梓蓉都有些愣,她是生气不假,也是真的想讨个说法,然心理预期并不高,想着能把人斥责一顿也就是了,顶多就是罚几个月的薪银,但这位……她愣愣的看着那张大义凛然的英俊面孔,不知怎的,脑海中蓦然蹦出四个大字——人傻钱多。
天天把圣人言挂在嘴边的人不少,可大都是说来装点门面的,可吴君钰显然不是说着玩的。
吴掌柜是真的慌了,他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哀哀的求:“公子,这概不赊欠的规矩是老爷定下的,不是我,我、我这也是、也是按规矩办事儿,就算我今天做的事情不厚道,可、可……”他可不下去,有些急:“那个,我赔罪还不行么?”说完,不等吴君钰说话,他忙又转身面向梓蓉,行礼布不迭,“沈姑娘,我一时糊涂,您大人大量千万不要同我计较。”
梓蓉侧身避开,并不受他的礼。
连翘怒道:“那天的事情我们小姐也曾向你赔罪,你是如何做的?你栽赃陷害血口喷人!现在竟然还想让我们小姐帮你说话,你倒是能张开这个嘴!”
吴君钰见他这样也是厌恶,“你这样百般作态,也不嫌丢丑么?”
“公子。”
吴君钰回头,见一明一副惹了大麻烦的样子,微微一愣:“怎么了?”
一明抹了把汗,硬着头皮道:“公子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吴君钰不解,“这有什么好计议的?直接收拾包袱走人就是。”
“那个……”一明有些为难道:“换掌柜不是小动静,很多事情都要交接,这开春正是忙的时候,且此事也不牵扯生意,突然换掌柜容易让人多想,万一让人觉得是咱药房出了问题,反倒不美,依奴才看,不如给吴掌柜个机会,先让他戴罪立功,此事容后再说。”他倒也不喜欢吴掌柜,但是没办法。
没个正当理由就换掌柜,这就是折腾,公子一折腾老爷就会生气,老爷生气就会打人,到时候,自己挨的揍一定会比公子要猛。
说完,他便抬头望着自家公子,露出一副‘你明白?’的询问之色。
吴君钰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面皮有些僵,显然是明白了。
动静不小,所以,他呆在杭州城里的老爹一定会知道的。
不牵扯生意,所以,换掌柜的理由根本就不成立。
两厢一综合,等于一顿好揍。
吴君钰有些为难,这刚说出的话就收回,不跟放屁一样么?这脸面上过不去啊。
见他不再言语,连翘立时不满,她附到梓蓉耳边悄声道:“瞧着挺君子,原来说那些话都是哄人的。”
说是悄声,然那音量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能听清楚。
吴君钰最好面子,如何受得了激?挨揍也是关起门来揍,总比这当众自打脸强。他神色一整,沉下声音道:“你不用替他求情,事情就这样定了。”
吴掌柜一听,像是被抽了魂似的,颓然跌坐在地。
一明则苦了脸,他已经开始觉得屁股疼了。
连翘却是满心欢喜的道谢:“吴公子果然公正。”
“应该的,”吴君钰略点了头,并没有因为她的夸赞而露出些许的欣喜之色,见吴掌柜还坐在地上,他皱了眉头:“还赖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下去?”
梓蓉见吴掌柜呆着不动,显然是吓得傻了,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上前:“吴公子,此事还请三思。”
“小姐,”连翘急。
正文 第十七章 免债?
梓蓉摇了摇头,示意她闭嘴,见众人都一脸意外的看向了自己,她接着道:“吴公子,这位小哥儿说的有道理,而且吴掌柜是为了药房这才会见死不救,人无百日好,马有失蹄时,纵然一时有错也该给个机会才是。”
吴君钰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大度,忙道:“如此,岂不是委屈了姑娘?”
“今天的事情的确是让人着恼,可凡事有先后,总归是我错在前,只是……”梓蓉声音略顿,微沉了脸色望向呆坐在地的吴掌柜,“沈家行事向来堂堂正正,还请吴掌柜日后留些口德。”
吴掌柜好似这才反应过来,见事情有转机,他忙不迭的道:“沈、沈姑娘,我、我……”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只好深深下拜,“姑娘放心,再、再不会了。”
梓蓉自然是避开,她微微一叹,随即再次望向吴君钰,“公子,他既然已经知错,还请吴公子能将此事揭过去,若是让吴掌柜因为我而过于受责,我定然要食不安寝不眠的,还望公子体谅。”
好姑娘,吴君钰心中暗赞,看向梓蓉的目光更是温和,“姑娘大度,实在是让人佩服。”
梓蓉摇了摇头,“公子客气,我受之有愧,只是此事……”
“罢,既然沈姑娘开了口,我倒是不好不给这个面子,”他转头望向吴掌柜,脸上略沉:“还不快谢过沈姑娘?再有下次,就不必再让我发话了,自己直接收拾包袱走人就是!”
吴掌柜自然忙不迭的应是,他不敢多呆,唯恐这位大爷再改了主意,认错认得十分利索,得了梓蓉谅解忙踉踉跄跄的退下了,因为步子有些虚,走到门槛时被绊了下,竟直接跌了个狗吃屎。
一明还没来得及去扶,他自己便又爬了起来,跟后头有人追似的,腿脚利索的很,少顷就跑远了。
连翘有些心有不甘,见自家小姐依旧是静静的,只好敛了神色,低眉顺眼的立了。
梓蓉再次示意连翘奉上礼品,一明非常利索的上前将东西接下,这场风波便算是画上了句号。
梓蓉今日来此的目的有二:一是为当日得罪吴掌柜的事情谢罪,二则是探明吴公子对债银的态度,她原本只想求得吴家宽限还债的时日,可如今看吴君钰行事,便忍不住起了贪心。
吴公子既然是自家娘亲似的人物,那么,她娘亲可以为救人性命免费送参,吴公子是不是也……可以?
吴君钰不知她心中所想,又问了沈娘子的病情和医馆的情况,梓蓉俱都一一答了。吴君钰知道沈家如今的情况,并不提银钱的事儿,故而,说了半天的话,都未能进入正题,梓蓉却惦记着,答的便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阵,吴君钰见她精神头不大好,有些担心:“前些日子就听说沈姑娘病了,如今如何了?”
“不过是风寒,撑撑就过去了,没什么要紧。”
吴君钰见她竟浑不在意,声音中便带了些责备之意:“风寒可小可大,万万轻忽不得,沈姑娘既然是大夫,当知道这个道理才是,怎么能硬撑着?”
梓蓉见他脸上的关切之意不似作假,心中一动,便微微叹了口气,做出副为难模样来,她低了声音,缓缓道:“不瞒公子说,我……唉,我这实在是顾不得这些了,公子高义,我是既佩服又汗颜。”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