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怒?上午来的是心仪美人儿,他忍也就忍了,这回来的是个浑身脏臭的老头儿……罗汉床的矮桌上的新换上来的铜香炉直接被掷了出去,砸在地上,猛的碎裂开来。
“谁让你不敲门就进的,给我滚出去!”
吴掌柜吓的一懵,抬头见自家公子一脸的怒不可遏,他那积累出的怒气轻而易举的便散了,只剩下忐忑不安,“公子,我、我有、有急事儿禀报!”
又来个有急事儿的,吴君钰怒极反笑,“呵,好一个有急事儿!你眼里只有急事儿,可还有我这个公子?”
这个罪可大了,吴掌柜忙不迭的苦着脸认错,“公子恕罪,公子恕罪,我这也是被沈家那个蛇蝎给气晕了。”
吴君钰一愣,随即皱了眉头,“什么蛇蝎,怎么气晕了?”
正文 第十一章 思量
吴掌柜见他不再追究自己不请而入的事儿,暗暗松了口气,忙上前把去沈家的遭遇给说了,说自己如何惊惧不安,沈家小姐如何蛇蝎心肠,当然,其间免不了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他虽老迈,然嘴皮子功夫却很厉害,堪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桩事说的简直是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说完,自己已是老泪纵横,“如果不是我老头子运气好,今天怕就无缘见到公子了。”
吴君钰的眉头几乎皱成了个川字型,“她当真有杀人灭口的心思?”
“这还有假?她亲kou交代的沈家伙计,烧车杀马,如果咱这儿去人问,就说我们带着银子走了,这不明摆着想栽赃么?”吴掌柜提起这个还有些后怕,不过从后来的情况看,当时应该就是想吓唬吓唬自己罢了,但,这个他自然是不会说的,见吴君钰似乎不大相信,忙道,“公子如果不信我,可以问他们两个。”
那俩伙计忙上前,其中一人道,“的确是这么回事儿,在地窖的时候,掌柜的差点儿就被那蛇咬死了。”
另外一人连连点头,“那蛇舌头都是黑的,三角脑袋,一看就有剧毒。”
三人口径一致,事情的脉络似乎非常清晰——沈姑娘为赖账打算杀人灭口、栽赃嫁祸,后因担心事情暴露,这才立下字据息事宁人。
吴君钰的眉头皱的越发紧,若事情真是如此,那么,说沈姑娘是蛇蝎美人儿,倒是真不为过。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吴掌柜迟疑道,“那这笔账……”依着他的意思,直接上门逼债,让沈家那蛇蝎求爷爷告奶奶最是解气。
“我心里有数,这件事情不要再往外传了,如果一明来了,让他过来见我。”
吴掌柜见他面色沉沉,有些摸不清深浅,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行礼告退。
吴君钰摩挲着腰间玉佩发了会儿呆,良久,他拿起桌案上的借据。
上头是一行行簪花小楷,字迹温润秀雅,倒是和那人的相貌很是般配。
脑海里再次闪现出那抹纤细身影,模样虽堪怜,却并不像是普通闺阁弱女那般须借乔木而生的丝萝,反倒像是寒冬枝头梅,虽柔弱却自有傲骨。
他盯着那一个个的簪花体,有些痴愣。
突地,外头响起敲门声,“公子?”
“进来。”他将纸张细细折好夹在书册中,抬起头来。
“公子找小的有什么吩咐?”一明上前,见地上有摔碎的香炉,忙上去收了,“哟,这又是谁惹公子生气了?”
吴君钰懒的跟他解释,直接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沈家为人如何,尤其是关于沈家姑娘的事儿,还有沈娘子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现在如何了,一定要仔细。”
一明见自家公子明显心情不大好,也不敢多问,忙答应一声就下去了。
沈家虽然算不上大户,但在这昆州城却不是无名人家,一明很快便打听了消息回话。
吴君钰听完后没说话,只是当晚,一夜难眠。
第二日,大雨停歇,沈家却依旧是大门紧闭,正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
不少前来求医的人都吃了闭门羹,一问,才知道沈家俩大夫都生了病,且沈娘子生死不定,沈家为买药治病现已经欠下巨债。
消息很快传开,不少曾经受过沈家恩惠的人都拎了礼品上门探望。
伙计们早得了梓蓉的吩咐,都捡了最破的衣裳穿,全无往日的精气神儿,是逢人就哭穷,说夫人病重,说小姐可怜,说没钱治病欠着巨债愁的一家人睡不着,说的来人一个劲儿的掉泪,搁下东西,扭头就回去帮着凑钱。
梓蓉听着下头的纷纷扰扰,心情并不平静,从昨天到今天,吴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她有些猜不透,那个吴公子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小姐,”门被人从外头打开,连翘一脸的晦气,“哎,你都不知道那些人都是拿的什么?”她上前把汤药搁在桌上,随即倒了杯水自己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也不等梓蓉问,竹筒倒豆子似得就开始抱怨,“两指宽的猪肉条子,一点米面,大方点儿也就是一二十铜板,我都不好意思接。”
手心向上的滋味不好受,沈家再难,好歹有吃有住有穿,可来的那些人大都打着赤脚穿着草鞋,衣服上补丁摞补丁,从那些人手上接东西,还尽是些看不上眼的东西,实在是撂不下脸来。
“小姐,要不咱别这样了,真的凑不上来多少,”见自家小姐埋头账本儿不理会,连翘便上前去抱了梓蓉的胳膊来回摇,“小姐,你没见江叔脸色有多难看,在前头转了一圈儿就去夫人房里了,伙计们也不乐意,以前都是咱施舍别人,现在掉了格儿,实在是太别扭了。”
梓蓉被她扰的看不进去帐,只好搁下了毛笔,有些无奈道,“你真当我是为了那点子东西么?”
“不然呢?”连翘不解,伙计们都说小姐这样做事是被逼得没法子了,为了凑银子还债的。
梓蓉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无人解我心肠的寂寞之感,“平时咱帮的都是穷人,他们连自己的药钱都出不起哪里还有能耐帮咱,而那些有能耐的呢,咱给他们看病向来是一分银子不少,且额外还有赏钱,人家不欠什么,自然也不会来送银子。”
连翘越发的不解,“那你还……”
“当然是为了把咱家困难的事儿传出去让大家都能知道啊。”梓蓉将药碗捧在手上,喝了口,接着就禁皱了眉头。
冷雨伤人,她昨儿虽说喝了驱寒汤药,到底也没免了风寒,第二日起来就有些头疼身重,怕过了病气给沈娘子,虽然不放心也只好让江梁先照顾着。
梓蓉向来怕苦,搁在平时,她若病了是宁肯慢慢养着也不愿意吃药的,奈何现在家里这般情况,委实是病不起,这汤药再苦现在也只能忍了。
连翘见她苦的咬着牙儿直吸气,忙拿了枚颗蜜饯让她含了。
梓蓉含着蜜饯缓了会儿,好歹等那股子黑苦味道淡了些,她忙又捏了鼻子,仰着脖子将汤药一饮而尽,末了,又急急捏了几枚蜜饯含了。
饶是蜜饯酸甜,她还是苦的红了眼眶子,看上去好不可怜。
连翘看的好笑,“小姐也真是,自己是个大夫还这么怕喝药,看,这下巴都沾上了。”
梓蓉闻言,便拿了帕子出来,边擦下巴边开口道,“你这话可不对,正因为我是大夫,知道良药苦口,所以再怕苦也会忍着喝。”
“行了,总是你有理,”连翘还惦记着刚才的话头,“小姐到底为什么要让人家知道咱的难处啊?”
梓蓉见她还不上道,只好直说,“那些人是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至少能不再来添乱,你想想,我娘和江叔的医术都不赖,为何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自然是因为烂好心,把医馆当作了善堂,沈家名声越来越大,来求助的人越来越多,这才支撑不下去。
连翘终于明白过来,脸上立时带了笑模样,“原来是这样,小姐让所有人都知道咱沈家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这样,以后但凡是要点儿脸面的人都不意思求到咱门上来了。”
梓蓉笑笑,接着道,“这是其一,其二是,让大家都知道咱欠吴家银子,吴家也是医药行的,事情传开,他们家碍于名声应该不会催逼太紧,这样咱就能腾出功夫来想法子了。”
连翘一听,佩服的不得了,“这、这就是一石二鸟吧,小姐也太聪明了,合该让小姐来当这个家。”
梓蓉笑笑,也是得意,“你且看着,聪明的还在后头呢。”
账目库房虽然还没清点完,不过她已经有了个大致的计划,只是还需要斟酌,若是顺利,沈家转型应当是颇有希望的,只不过……她脸上笑容略淡,显出几分担忧之色,“吴家到现在还没信儿,也不知道作何打算,我万般猜测也只是猜测,怕就怕那吴公子不按常理出牌,万一不肯宽限时间,事情就难办了。”
正文 第十二章 清醒
“小姐不是还有吴掌柜签下的文券么,他们要真是催得紧,大不了咱来个死不认账就是了。”连翘不以为然道。
梓蓉却不这样想,“这事儿说到底确实是咱欠了人家的,我原也没打算赖账,立那文券不过是防着吴家催逼,可若是真到了那地步,折腾一番怕是在所难免的。”吴家势大,想要跟他们耍无赖,岂会容易?而沈家如今,是万万禁不起折腾的。
连翘立时愁起了眉头,“我还以为有那文券就万事大吉了呢,原来还是不行。”
“能不用是最好的,”梓蓉合上账册,展了眉头道,“行了,现在愁这些也没用,我估摸着应该到不了那地步,你让厨下准备点软烂的稀饭,搁点儿红枣枸杞,我娘也快该醒了,到时候肯定要吃东西的,”说到这儿她微叹了口气,“如果有血燕就好了,那东西最滋补,娘亲用来定然是极好的,可惜……”可惜血燕燕窝价贵,搁在以前沈家也是舍不得买的,更何况如今?
“再贵也没有几百年的老山参贵重,”连翘想到这个心里还是不痛快,如果自家那支人参没送人,又岂会欠下这样一大笔债,真是大方了别人委屈了自己。
梓蓉也不痛快,毕竟,躺在床上的是她娘亲,她比谁都担心,奈何,事情已经出了,也只能向前看,“行了,当时谁也料不到今天,江叔好歹这么大年龄了,昨儿我那般其实也算过分了。”
连翘还是有些不平,“好,谁让他年纪大、夫人又看重呢,以后他干什么我都忍着,忍得肝疼我自己受着就是。”
“放心,以后家里拿主意的事儿也不会让江叔再沾手了,用不着你忍什么,”梓蓉拍了拍她手,软下神色,“好连翘,他毕竟是看着我长大的人。”到最后已是撒娇的语气。
连翘立刻被哄的没了脾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好好好,谁让你是小姐呢,放心就是,我什么时候让你为难过?”
两人正说着话,伙计来传话——沈娘子醒了。
梓蓉几乎是飞扑着上楼的,她到的时候,沈娘子已经醒来有段时间了,江梁正一勺勺的给她喂药,动作温柔而细致。
见梓蓉进来,他微微一惊,随即便是尴尬,忙起身让开地方。
梓蓉满心惦记着沈娘子,并不在意,只看着床上之人。
沈娘子半躺在靠枕上,微睁着双目,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她,便扯了扯唇角,露出个有些无力的笑容来。
梓蓉愣愣的看着,似乎尤不敢相信,少顷,眼圈一红,飞扑在床。
“娘亲!”
刚一开口,泪水已煽然而下。
她将沈娘子的抱住,纤细的身子微微清颤着,良久,哽咽出声,“娘亲,你、你可吓死蓉儿了。”
她再要强,也不过是个十五岁都不到的姑娘,平时忍着也就罢了,现在心心念念的人终于醒来,她如何还忍得住?
沈娘子柔柔的看着她,眸中有疼惜之色浮起,“傻孩子……”
梓蓉将脸紧紧贴在她身上,摇着头不说话,只是哭个不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无助惶恐,是沈娘子不曾见到过的。
一颗心越发酸软,她微红了眼角,轻声安慰,“都过去了。”
“娘亲,我、我以为你、你不要蓉儿了。”梓蓉依旧哭个不停,她都不知道自己竟会有这么多的泪,似乎,这些天的惊慌疲惫、惶恐不安全都化成了泪水。
沈娘子也不再开口,只是柔柔的看着她,一颗心又酸又软,眸中疼惜之色愈浓。
女儿这次的确是吓坏了。
不知何时,江梁已经出去了,房间了再没别人。梓蓉哭到最后人都有些抽抽了,那泪才略略止住,可一双妙目却已然红肿。
她抬首望向娘亲,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梓蓉积了满心的话,她想告诉娘亲自己有多害怕多后悔,想告诉娘亲家里现在的难处,想告诉她自己以后的打算,可看着娘亲的疲惫容颜,这些事情却都说不出口。
她娘亲是久病之身,此时人虽然醒来了,精神却极差。
梓蓉不忍心让娘亲再忧心焦虑,只能压下满心拥堵,说,一切都好。
沈娘子却早就从江梁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虽然觉得女儿做事有失周全,但她一个姑娘家当时又是那样的情况,的确是很难做的更好了。
见女儿此时百般隐瞒唯恐自己担心,她只能伸出枯瘦的手,将梓蓉的手握了,低哑着声音艰难开口,“放心,事情都过去了。”
“恩恩,都过去了,”梓蓉连连点头,“娘亲,您安心养病,以后家里的事情我来操心,我一定要把您照顾的好好的,再不让你生病。”
“傻孩子,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的,何苦操这些心?”沈娘子微微有些气喘,缓了好一会儿方拍了拍梓蓉的手,声音却是越发的低微,“这些事儿还是交给你江叔吧。”
梓蓉没想到娘亲这个时候会说这事,微微一愣,随即诧异,“娘亲怎么会这样想?就算是嫁人也得会管家啊。”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男主外女主内,除非是妾侍通房,女人出嫁后都是要管家的。
沈娘子见她眸中尚有泪痕,鼻尖还红着,一双眼睛却睁大了,愣愣然的,全无方才悲切无助的可怜模样,不过却是一样的招人疼。紧着的心不由松了下来,只觉柔情满腔,眸中透出几分戏谑之意,“现在就想着嫁人了?”
梓蓉是惯会见杆爬的,见她态度软,忙哀求,“哪有?我才舍不得离开娘亲呢。”说完,见她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便接着道,“娘亲,家里的事儿你就让我管着试试吧,如果真不成再把事情交给江叔也不迟啊。”
沈娘子看着她,脸上的笑渐渐淡了,过了一会儿,竟是沉了脸,“蓉儿,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儿戏不得。”
“我知道啊,”梓蓉一愣,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我平日给人看诊一直是尽心尽责的,并无半点儿儿戏。”
沈娘子微微叹了口气,“蓉儿,人参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
梓蓉一惊,接着就怒了,“什么,江叔说了!?”,娘亲现在病成这样怎么能操心,江叔竟是全不顾及?
“不要怪他,这是我问的。”沈娘子知道自己的病情,梓蓉一身医术都是来自于她,梓蓉知道的事情她自然知道,这病究竟如何才能好,沈娘子再清楚不过,家里的情况她也了解,人参何处来,她自然要问上一问。
江梁是不打诳语的性子,虽然觉得不妥,却也不会隐瞒。
可梓蓉不能原谅,在她眼中,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什么医馆也不是什么债银,而是她娘亲的身子!可这个时候,江叔最惦记的并不是她的娘亲,而是自己的仁义道德!
但,更让梓蓉不能接受的是,她的娘亲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儿戏?她苦笑,几乎不敢相信,“娘亲,您这是担心我会为了尽快还吴家的银子而见死不救,为赚钱而失却医者本心么?”
沈娘子闭着眼没说话。
梓蓉抬眼望向别处,强忍下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原来娘亲竟是这样想我的。”
她是曾经不止一次的劝说过沈娘子,不值当为别人累坏自己的身子,好歹要歇歇,可……
泪水滑下,沈娘子依旧无言。
梓蓉终究是没忍住,她擦了把泪,望向沈娘子,声音很是沉痛,“娘亲想一想,如果我为了别人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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