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沾水,饮食要清淡,少吃肉多活动,晚上要少吃早吃”她语速很快,显然也想快点结束,边说话边写方子,下笔如飞。
吴君钰知道事情终于结束,微松了口气,便去看她写字。
她下笔极快,首尾相连,字形连绵回绕、飘逸洒脱,极为大气。和之前借据上的温润秀雅的簪花小楷截然不同。
吴君钰有些诧异,簪花小楷对着字帖便可自学,她乡野出身能写好倒也不算奇怪,然草书重意不重形,若非名家指点,断难大成。
“姑娘好字,不知师从何人?”
“哪有什么师傅,不过跟着我娘亲瞎练罢了,看诊忙,耐不下心来细细写,草书总比小楷方便些。”
沈娘子?吴君钰有些好奇,“夫人精于岐黄、善于制药,又有如此好字,足见家学渊源,不知祖上是哪里的?”
梓蓉笔势一顿,略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待反应过来,纸上墨迹已污。她再次提笔蘸墨将那字抹去,低了头下笔,待写完一行方道:“公子当知道,我娘亲是流放到此的,如今已经离乡背井十五载,早已是无宗无族之人,何来祖上?”
吴君钰自悔失言,流放是重刑,大家族向来重脸面,对犯了重罪的族人往往都会剔除族谱以保全名声。沈娘子既然是流放至此,想必早已被宗族所弃了。
“沈姑娘切莫妄自菲薄,沈夫人高义谁人不知?若说她犯下重罪别人且不说我是第一个不相信的,官府文书定得了罪名却定不得黑白,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梓蓉笑着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官府文书定不得黑白却能将我娘亲流放至此,人心公道助不得我沈家度过危难。”甚至可以说,沈家如今之难正是出于是非公道之心,若她娘亲不是一心为善、公道心重,何至于此?
“沈姑娘”吴君钰恻然。
“沈公子不必自责,这原本就是实情,我沈家行事原本也并非为挣个黑白,不过是不失本心而已,纵无宗族可依,然我娘亲有我,我有娘亲,此心安处即是吾乡,倒也不算是无根浮萍,没什么好唏嘘的。”梓蓉极是坦然,沈家若是纠结于过去是非,这日子也不必过了。
吴君钰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看得开,又是佩服又是心酸,一时间倒也不好说什么。
“小沈大夫说的是,靠谁都不如靠自个儿,”胖子还在吭哧吭哧的努力穿衣裳,床榻也跟着他的动作咯吱咯吱的响。
梓蓉见他身形笨重,动作颇为不便,上衣还罢了,胳膊肉虽多好歹还能够得着,穿裤子的时候却出现了麻烦,肚子太大卡着弯不下腰来,左拧右拧就是够不着,身上的肉都挤出红痕来了。
她一笑,“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朱老板不方便怎么也不知道叫我。”说完,便搁下笔站起身来。
吴君钰吓了一跳,忙从座上起身,卷了袖子就要上前,急急道,“沈姑娘,放着我来。”
梓蓉见他袍袖上撸露出两臂,一愣,接着便笑出声,“吴公子以为我要去给他提裤子么?”
吴君钰有些茫然的伸着两臂,难道不是。
“我到底也是个姑娘家啊,”梓蓉笑,自己哪里就那样不知羞,而且她对着外头扬声吩咐,“徐良,进来帮忙。”
原来是起身叫伙计,吴君钰忙将袖子放下,有些尴尬,“我以为”
“我是大夫,又不是丫鬟,”梓蓉还是笑,她真没想到吴君钰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公子哥儿,竟会有帮她为人提裤子的心,虽是误会倒也难得,见他还是尴尬,梓蓉便接着道,“好了,我在这里谢过公子相助之心。”清越声音中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
吴君钰摸摸鼻子,也笑了,只是笑的不太自然。
“小姐,有什么吩咐?”很快,徐良便掀开帘子探进头来。
小小格子间容不下许多人,他便在外头等,梓蓉合上药箱,拿了方子递给他,“你帮朱老板收拾收拾,我和吴公子有话说,让其他人等一等,若是有急诊,你再去叫我。”
“是,小姐放心。”
梓蓉略点头,伸手示意吴君钰随她出门,步到门口她转身吩咐那还在艰难努力的胖子,“朱老板以后可以每半个月针灸一次,如果需要上门,提前两天说,我看时间安排。”
“成,”胖子答应。
吴君钰一听却急了,今日之事绝非首次,亦不会是最后一次,或许之前还有更过分的,然过去事情他管不得,可若是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心仪之人‘入虎口’,那是万万不能!
“沈姑娘,下午谢卫仁谢大夫就要过来了,这些事情不如交给他,他医术虽然不及沈夫人,然基本功也还扎实,若有什么不会的,姑娘教他就是。”
沈家主医,吴家主药,这是梓蓉上次提议的,如今见他如此说,以为是同意了自己的提议,立时高兴起来,“公子真是利索人,这么快就拿定主意了,成,那我这就把沈家的药材单子拿来。”
既然惠康药房的大夫来沈家坐诊,沈家的药材自然是要放在惠康药房出售的。
吴君钰一愣,忙道,“这个且不急,药材的事儿关系重大,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他来此之前根本就没想过合作的事儿,派大夫不过是临时起意,这是小事儿,无关紧要。可药材是大利,若是同意沈家将药材搁在惠康代卖,想必用不了多久沈家就能攒够欠他的银子,那个时候他可就全无优势了。
梓蓉皱眉,沈家如今的病人并不多,她和江叔能忙得过来。吴公子不谈药材只派大夫,这算怎么回事儿,和自家抢饭碗么?
见周围人都好奇的望过来,她不好多问,“此事对沈家来说关系重大,不如咱上楼详谈?”
吴君钰自然答应。
刚要走,旁边的格子间帘子掀起,江梁自内而出。
梓蓉只好住了步子,有些无奈道,“江叔。”
“小姐也真是,吴公子来为何不唤我?”江梁上来就责备,俨然是长辈之姿。
梓蓉皱眉,刚要答话,他却已经转身望向吴君钰,边行礼边道,“我家小姐粗野惯了,不识礼仪,还请公子恕罪。”
吴君钰不敢轻视,忙依着晚辈的礼节回了,“晚辈吴君钰见过江叔,沈姑娘至孝,又蕙质兰心,晚辈与之相谈,所获良多,江叔此言委实是太过谦虚了。”
正经算来,江梁不过是沈家下人,吴君钰此礼算是屈尊了,沈家下人见他竟是毫无架子,不由都生出几分好感来。
江梁却觉得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有些不大高兴,然对方毕竟对沈家有恩,且现在还欠着人家的巨债,他便也只得忍着,“吴公子客气,刚才我在里头听到公子说什么派大夫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字幅
吴君钰有些为难,事情是沈姑娘和自己商量的,江叔虽然是长辈可到底不姓沈,而且从他问话来看,沈姑娘明显是瞒着他的。
江梁见状,便望向梓蓉,温和道,“小姐,你先进去,病人还等着呢,我和吴公子到后头说话。”
梓蓉自然不答应,笑话,她好不容易才求得娘亲将管家权交给自己,怎么会继续让江叔压着自己头上,“江叔,我和吴公子要谈生意上的事,江叔做不得主,这样,江叔进去给人看病,我和吴公子去楼上坐。”声音虽清越却不容置疑。
江叔皱眉:“小姐”
吴君钰这会儿也瞧出些门道来了,他不欲惹江梁不快,便道,“我的小厮已经在对面茶楼上候了有一会儿了,江叔若不嫌弃,可否容我将他叫来。”
江梁见他还知道避嫌,神色略松,“吴公子太客气了,不知公子的小厮叫什么名字,我这让人去叫。”
吴君钰报了一明的名字,很快,伙计便将人带了过来。
江梁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到底不好明目张胆的和梓蓉对着来,且他心里也有数,阻拦不得,只得放人。
见人转过角门不见影子了,徐良这才好奇的凑到江梁身侧,不解道,“江叔,吴公子一看就是君子,如今对您又是这态度,显然不打算催账,江叔怎么好似不大喜欢他啊?”
“你看他像好人?”江梁侧目。
徐良理所当然道,“不是好人能这样帮咱?”
江梁闻言,越发担忧起来,徐良这种机灵人都看不出吴公子是纨绔,自家小姐就更不用说了,“那你有没有觉得小姐待那吴公子有些、有些特别。”他看诊的格子间和梓蓉的相连,薄薄一层木板墙挡不住许多声音,更何况他又刻意关注着,对里头的情形自然清楚。自家小姐对那吴公子未免也太关切了些,且面对他时全无半分平日的骄纵,言辞有礼,姿态娴雅,全然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他是真的担心,倒不是担心吴君钰,而是担心梓蓉。
“江叔想的也太多了,小姐是什么人江叔还不知道么,那吴公子出身富贵咱哪里高攀得起?”徐良觉得他杞人忧天,“吴公子是个君子又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小姐自然以礼相待。”
江梁一叹,“但愿如此吧。”
沈家医馆是靠街的二层吊脚楼,楼下是大厅,后头是厢房,楼上则是书房和几间专门用来炮制药材的房间,以前沈娘子未病之时常在此处研读医书、配制新药,如今她病重,那几个房间便锁了起来,只余药香袭人,味道和梓蓉身上的极其相像。
吴君钰一边随梓蓉往里走,一边细细打量周围布置。
书房不大,胜在雅致,多宝阁上堆满了书,既有四方地志也有人物传记,当然,更多的还是医书。书楞子都起了毛边儿,显然是常常翻看的。
他略扫一圈,最后被墙上挂着的一副字吸引住了目光。
那字副长约三尺宽约一尺,字迹连绵环绕,潇洒飘逸,却隐隐带着几分凛冽之意,和方才梓蓉的那笔草书有些相像,然笔法更胜一筹。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吴君钰看清纸上书的内容,有些心惊,不知道该是何等的心高气傲才能写出这样一笔字来。
梓蓉见他盯着那副字看,便上前解释,“这是我娘亲早年写的,她本不让我挂在这里,说不祥,可我瞧着实在喜欢,这才强留了下来。”
一明见自家公子感兴趣便也上前多看了几眼,他粗通文墨自然能认出上头写的是什么,听梓蓉这般说,微微有些担心,觉得自家公子的前途实在是不乐观。
他也不吭声,只悄悄在角落里站了,努力当隐形人。
吴君钰听了果然眉头微皱,他尤不死心,“不知道沈姑娘喜欢的是这笔字还是这句话?”若是喜欢字自不妨碍,若是喜欢这话他心里一沉,竟是有些紧张起来。
梓蓉抬头将那幅字细细端详了一阵,方道,“当初有人想迎我娘亲为妾,那人很好,也不嫌弃娘亲有个我这么个女儿,我瞧着娘亲也是喜欢的,然他已有妻子,所以,我娘亲便写了这幅字送他,后来那人便走了,临行前将这幅字送了回来。我知道,娘亲当年那般选择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担心我,担心我到了那人家里身份尴尬会遭人嫌弃,所以,每每看到这幅字我都会想起娘亲对我的付出,知道她的不容易。我这人脾气冲,经常和我娘亲顶嘴,挂这幅字是为了提醒自己好好孝敬她,不辜负她当年的那一片慈心。”
原来如此,吴君钰略松了口气,眉眼间显出几分希冀,“那沈姑娘觉得夫人当年的选择是错是对?”
“哪里有什么对错?或许我娘亲嫁过去可以过得很好,也或许没几年便会遭厌,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谁又说的准?”梓蓉轻笑,并不太在意,她摘下竹笠,露出那张精致容颜来,黛眉如翠眸如水,红唇如花颜似玉,分外娇艳,可打扮的却极为清爽,青色男衫略显宽松,头发未挽,只简简单单的在脑后编了条辫子,通身无半点装饰,然已足够出彩。
清水出芙蓉,风姿自楚楚,本无须雕饰。
吴君钰看着她,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人自然是极好的,又是难得的通达大度。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若是抽身而退对她可能会更好些,然,他舍不得。
见不到惦记,见到了却又越发难舍。
梓蓉见他直盯着自己看,似乎是不大高兴的样子,有些歉然道:“吴公子不要见怪,因着我年纪小又是女流,素日里行医大家往往不信服,这才戴着竹笠遮住模样,为的是省些麻烦。”
岭南太阳毒辣,人们出门在外常戴竹笠,然一旦入了厅堂就必得摘下,否则便是无礼,她见自己一摘竹笠吴君钰就盯着自己看,以为是违了礼数,故而道歉。
吴君钰略缓了心绪,践踏误会也不纠正,而是借势道:“如此倒也应当,女子行医终究是不便,我之所以先让谢卫仁过来,便是出于此种考虑,沈夫人一病,沈家的担子便落在了姑娘的肩头上,我看着也是不忍。”
梓蓉不觉,姿态依旧有礼,“公子多虑,只要沈家能够好起来,忙些我倒是不怕,而且医馆现在的病人并不多,我和江叔两人就能忙过来,对沈家来说,当务之急还在药材上。”
吴君钰也知道自己这个安排有些不着四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正为难间,外头恰有敲门声响起。
“小姐?”
“进来。”
“是,”连翘端着茶盘推门而入,她是瘦长条的身形,浓眉大眼的,长得很是精神,奈何面皮微黑,模样便显得有些粗。
她先对着自家小姐笑笑,见站在角落处的一明抬头看来,便也笑笑,笑完了才走到吴君钰面前正经行礼,“吴公子好。”声音清亮,并无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态,看着很是利索。
不过在正经人家,丫鬟入内给客人倒茶都是悄悄来去,动作越轻越好,以免惊扰了客人,这位倒好,不但敲门还正经行礼,竟是把自己当成正主了一明笑,有些轻视。
吴君钰待她却和善,“姑娘客气,快快请起。”
“谢公子,”连翘一笑起身,依旧是大大方方的模样,自在的很。
她将茶盘在桌案上搁了,利索的将两个茶盏取了排开,接着便将细嘴铜壶拎得高高,略一倾,细长水流便在熏然热气中倾注于杯盏之内,竟是滴水未溅。
她一笑,随即将茶盘上的俩瓷茶盖一拨,白瓷茶盖受力而起,翻了个跟头,‘砰、砰’两声脆响,稳稳的罩住满盏的热茶汤。
她动作潇洒漂亮,很是惹眼,饶是梓蓉经常看此时也不由盯住了瞧,更别说其他人了。
一明被她这手功夫镇住,眼神立刻就变了。
吴君钰赞,“姑娘好身手。”
一明点头表赞同。
“献丑。”连翘又是一笑,很得意的模样,她将茶盏搁在吴君钰身侧桌案上,然后又将另外一盏在梓蓉旁边放了,“小姐,江叔说夫人找你说话,让你长话短说。”说完,眨了眨眼,模样竟也颇为俏皮。
一明觉得自己方才有些世故了,这姑娘其实挺好的,嗯,真xig情。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恶毒妇人
梓蓉知道必是江叔又和娘亲告状了,不敢多耽搁,“吴公子,今儿时间紧,我有话就直说了。”
吴君钰正不知如何说,闻言,忙道:“姑娘但说无妨。”
“沈家医馆的招牌一是我娘亲的医术,二是沈家的善名,如今前者已不在,而后者沈家已经负担不起,何况沈家现在还欠着吴家的债。说实话,我这心里焦急得很,所以才想出和惠康药房合作的主意,”说到这儿,她有些不好意思,“公子可能觉得我厚颜,药材获利丰厚,诊金却是了了,沈家药材入惠康,势必会挤压惠康药房原有的药材”
“沈姑娘误会了,”吴君钰闻言,“我从未怀疑过姑娘的为人,这本是合则两利的事情,谈何‘厚颜’呢?”
梓蓉原以为吴君钰是担心惠康药房因此受损才会犹豫,见他如此说,有些不解,“那公子为何”
“这、这”吴君钰有些为难,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方沉沉道,“此事此事与姑娘无关,都是我自己的原因。”
梓蓉有些奇怪,“公子何出此言?”
他低了头,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的悲伤之色,似乎是难以启齿,“我虽然是吴家的嫡长子,然很多事情并不像外人见到的那般如意,家母去得早,家父早早便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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