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斜眼看她,只静默不语。
正文 第二十章 到访
梓蓉无奈:“好,随便你,我去忙了。”说完,忙逃也似的走了。
沈娘子听着她蹬蹬蹬的下了楼,唯有叹气。
连翘见状,劝道:“夫人还是别忧心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见沈娘子尤不展颜,她建议道:“要不回头我再好好劝劝小姐?”
沈娘子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你?你不和她一起哄瞒我就是好的了,下去吧。”
连翘心虚,也不敢多话,忙答应了一声将方才那双足衣收了出去洗。
沈娘子又看了会医书,终究是心绪难平,她自顾自的探了腕脉,细诊了一阵,微微叹气。
“夫人,可是又觉得不舒服?”江梁端了药进来,见她气色不佳,有些担心道。
沈娘子微摇了头:“还是老样子,细细养着罢了。”
“我刚才瞧着小姐好似不大高兴,怎么,和夫人生气了?”他搁下药碗,将沈娘子扶了,又在她身后多加了个靠枕。
“还不是她和九睿的事儿,蓉儿还是那样子,非得让人家入赘。”
“你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这才刚好些又要操心,”江梁端了药碗,见不那么烫了,这才一勺勺盛了喂她,“我看她行事颇有章法,是个有成算的,这事儿还得慢慢的劝,急不得。”
沈娘子喝了一口,接着道:“我倒也想多留她两年,可廖家等不得,九睿如今已经二十了,廖夫人来信说,咱这头若是再不许她就要为九睿纳妾……”
“那怎么成?”江梁皱了眉头,“我看九睿那孩子是个好的,应当不会同意吧?”话虽然这样说,可他也有些不确定,九睿对梓蓉再痴心可终归是热血男儿,又有母命压着,未必就能撑得住。
“这也难怪,毕竟九睿已经二十了,在岭南,这个岁数的大都有孩子了,廖夫人心急也是应当,咱怨怪不得,只能怪蓉儿这孩子不知深浅。”
沈娘子又就着江梁的手喝了几口药,接着道:“咱们沈家虽说名头好听,可我毕竟是个流人的身份,又是女子从医,大家虽敬却也忌讳,想要结门好亲谈何容易?九睿人上进,待蓉儿又没的说,家里也没什么别的兄弟姐妹,若是错过了,上哪儿再去寻?”
这些江梁也知道,闻言,叹道:“那夫人是何打算?”
沈娘子略一沉吟,随即道:“这样,我写封信,你着人给廖家送去。”
“夫人的意思是……”
“自然是把事情定下,我橱柜里还有些体己银子,你拿去给蓉儿置办嫁妆。”
“夫人!”江梁一惊,“小姐如何会同意?”
“这事由不得她,你只管保密,悄悄的莫让人知晓,唉,只是嫁妆单薄,要让蓉儿受些委屈了。”沈娘子面色依旧苍白,病容惨淡,然神色平静,目如寒潭,仿似万事在心。
江梁紧皱了眉头,见她这般,知道劝不住,只好应下。
??
梓蓉本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这件事,毕竟她要忙的事情太多:常用药材有缺项,得花银子采买;霉坏的药材得处理;娘亲诊治的那些个病人得接手,要看脉案并了解他们的性格脾气,以免上门的时候犯忌讳;有几种马上就要大量使用的成药得配制;家里的衣食住行得安排……有些事情可以吩咐伙计,有些却必须自己来做。
然,当一切都忙完,夜深人静时,却总觉得怀中的金簪有些烫心,她忍不住拿出来细细端详。
上等红宝晶莹闪耀,莲瓣细致精巧,足金的双股簪身上浮刻着繁复华丽的吉祥纹饰。
她从没见过这样精巧美丽的东西,她的妆匣里,最贵重的不过是支素银簪罢了。
梓蓉打开镜袱,拿了簪子在头上比划。
雕着缠枝花的六角铜镜中,女子乌发如云,红唇嫣然,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里仿佛盛了秋水,澄澈清明。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个美丽的女子,而此时,红宝镶嵌的双股并蒂莲花簪斜插入发,更给这种美丽增添了几分精致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梓蓉取下金簪,轻轻的抚着上面的并蒂莲花,少顷,轻轻一叹。
沈娘子病倒第三天,沈家医馆门前的‘歇业’牌子终于摘了,医馆正门大开,梓蓉早早便起身,着了男装坐堂。
因着这是她掌家后的第一天开门营业,众人都很慎重,药材再三清点,桌椅擦抹的干干净净,一溜红泥小火炉旺旺的烧着,随时都能煎药。
医馆很快就上了人,梓蓉从小就是个拿汤头歌当催眠曲、拿|岤位图当识字谱的主儿,虽说年不过十五,然医术却颇过得去,切脉问诊,毫不吃力。
沈家看诊的地方是大厅旁设的小格子单间儿,地儿不大,不过是一桌一床两凳而已,用布帘子将内外隔开,单间儿内的情形外头人看不见,却能听到里头声音。
外头是七八张长条凳子,此时候诊的人已经占了大半。
伙计们称药、收银、算账、端茶倒水招呼病人,全都是做熟了的,医馆里虽然热闹却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大概是之前的哭穷有了效果,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一个赖账的。
正忙活着,却见一身穿蓝色绣竹节锦袍的年轻男子迈步而入,那男子极出色的相貌,更兼风度翩翩气质出众,一进门,便吸引了众人的主意。
徐良瞧着像是位贵客,忙上前迎接:“您好公子,是看病还是抓药?”
“请问沈姑娘在么?”男子声音温朗,听在耳中极为舒服。
徐良一愣,随即将人打量的仔细了些,“您是……”
“敝姓吴。”
徐良一听,立时明白过来,沈家欠吴家银子的事儿几乎整个昆州城都知道了,更何况他这当伙计的,虽不知他来意,然态度已是十足恭敬,他忙打了个千儿,笑道3“原来是吴公子,我们小姐正在给人看诊,吴公子稍后,小的这就去说一声。”
正说话间,格子间的帘子一掀,却是一人走了出来,那人戴着竹编斗笠,只余尖尖下巴露在外面,隐约可见嫣然红唇。
吴君钰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带了笑,他看见那红唇微启,接着便有女子清越声音入耳:“原来是吴公子,吴公子若是不嫌弃,还请入内稍坐。”
一颗心顿觉熨帖,能和她共处一室,吴君钰自然是不嫌弃的,他含了笑上前,声音温朗,“那就打扰了。”
梓蓉身子一侧让了开来,吴君钰抬步进去。
诊室小巧,进去正对着桌案,案上搁在笔墨纸砚并些个医书脉案和一个大药箱子,桌前有张圆凳,后头则是张窄窄的床榻。
地方虽小,收拾的却干净整洁,而且因着空间逼仄,人便只能近距离的接触,吴君钰蛮喜欢这环境,只是……他看着那张狭窄床榻,面皮有些发紧。
床榻上铺着白色单子,看着非常干净,碍眼的是,单子上头上正趴着个浑身肥的流油的大汉,而且,大汉只穿着一条四方亵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碍观瞻了,简直是无!耻!下!流!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粗俗
肥胖汉子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他下巴和脖子是连在一起的,脸上的肉几乎都把眼睛给压没了,整张脸都油乎乎的。他后脑跟处的肉都堆了好几叠,大概是拧脖子的动作对他来说太过艰难,只强撑着看了吴君钰一眼便继续趴下了。
然这一眼一已经足以让吴君钰闻到自己胃里隔夜饭的味道。杭州城也有女医,她们多是给妇人看病,他便觉梓蓉也是如此,纵有男病人,当不过是探脉开方而已,万没想到竟会看见这样的一幕。
梓蓉没察觉他的异样,从药箱里捻了几根银针出来,有礼道:“劳烦吴公子稍等一会儿,我这儿很快就好。”
她姿态从容而自然,仿佛床上躺着的是棵白菜而不是个半裸着的男人,显然,这种事情是做惯了的。
“这种事情怎么要你来做?”吴君钰觉得无法理解,她是个姑娘家,如此的貌美娇弱,当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怎么能伺候这种单是看看都会污了眼的男人?
梓蓉这才注意到他神色不愉,先是一愣,继而便是了然。
女子行医不便,岭南这一带倒还好些,毕竟是百越之地,民风粗悍,女子抛头露面做营生是常事。然在一些读过书的汉人眼中,男女多说几句话都是有违礼法的,自己如今给男子针灸自然免不了肢体相接。吴公子自幼受诗书教化,想必是看不惯的。
她方才疏忽竟是没想到这一层,梓蓉歉然道:“我是大夫,认|岤针灸本是常事,此处污秽,还请公子在外间稍后,我忙完便过去。”说着便步到隔间的门口,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动作。”
吴君钰自然不可能让她单独和一个半裸的肥胖男人呆在一起,闻言自是拒绝,他忙敛了不悦之色有礼道:“沈姑娘多虑了,吴家做的也是医药,没什么看惯看不惯的,在这儿说话就好。”声音晴朗温雅,俨然一副翩翩君子之姿。
说完,见梓蓉迟疑,他便转了身去看那床榻的上的肥胖汉子,强忍了不适故作好奇,“此人看起来倒健朗,不知是什么病?”
梓蓉见他果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放下帘子,“倒也不能算病,体胖而已。”说话间便再次捻了银针在手。
吴君钰略挑了眉头,“这个也要治么?”。
梓蓉闻言,细细解释道:“人都说过犹不及,太胖太瘦自然都是不好的,瘦的且不说,羸弱易病,大都有不足之症。虽说胖是富态富贵气,可这太胖了也不好,易气促、打鼾,劳五脏耗心力,且身子笨重也不大方便。”说完,她便找准了|岤位捻着银针旋转而下,素白的五指纤细修长,指甲粉润光洁,捻银针手势也极为漂亮。
见深度差不多了,便低声问那屠户,“怎么样,可有麻痒的感觉?”声音清越温和,动作耐心细致,那是种能让百炼钢化为绕指的温柔。
吴君钰看着这样的她,不知怎的,心绪蓦地就平了,竟生出中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这些天便觉焦躁,心中明明是空落落的,可却什么都盛不下,事事难入心,而此时,他觉得自己心里空着的那一块似乎是满了。
那个着男衫遮竹笠的姑娘,风华尽掩,只余嫣然红唇含笑在外,仿似寒冬梅枝上一点春红绽,虽不显眼,可一旦入眼便再移不开目光。
那点春红委实是太过诱人,太过惹眼,他看着看着,便又生出种不足来,他觉得焦渴,他想要将那点春红摘撷而下。
梓蓉依旧专注于指间银毫,“现在觉得如何了。”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越温柔。
“唔,没感觉。”胖子的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口痰,声音粘腻沉闷,和前者对比鲜明。大概是觉得不适,他挪了挪身子,摊了满榻的肥油便跟着晃动起来,一波波一荡荡,很是‘生动’。
吴君钰一窒,骤然回神,接着脸色便有些发青,他扫了眼榻上的‘肥油’,又望了眼娇娇的姑娘,觉得真是暴殄天物!
梓蓉却是认真,听了胖子的话,又将因着捻下去半分,“那现在呢?”
胖子不满意,闷闷道,“再,还是没感觉。”
吴君钰皱眉,觉得这人说话太粗俗。
然梓蓉不觉,她继续施力试探“那这样呢?”
胖子微微仰了脖子,后脑处的肥肉挤出纵横丘壑,“嗯嗯,痒痒”
“这就对了,”梓蓉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纤纤素指捏着针来回捻动。
胖子麻痒难耐,身子绷得越发紧,“在深点儿唔再深点儿,对,就是那儿,嗯嗯舒服舒服”一边呻吟一边却是深深的喘息,似乎是舒服又似乎是难耐。
梓蓉见他动得厉害,身上的肉都跟着晃了起来,连带着银针都跟着动,忙伸手将|岤位周围的皮肉按住,一边安慰一边下针,“马上就好了,且忍忍,且忍忍。”
“唔忍不了,嗯嗯”胖子还是动,他体型实在是过于庞大,竟是带的床榻都咯吱咯吱的响起来。
这声音委实是太过生动,太容易让人生出某些联想。
吴君钰又向来是个心术不正的,见此,脸色以及不是‘难看’二字能形容的了。
这是个什么东西!?针灸就针灸,做什么叫成那个样子!?
简直可恨!当杀!
他盯着榻上汉子,眉眼间一片阴沉凶狠。
梓蓉却依旧是耐心仔细的样子,纤腰微折,因为身子低,那嫣红双唇便离朱屠户的背有些近,听他呻吟,她便轻声安慰:“你且忍着些,快好了,就快好了。”
声音依旧很好听,吴君钰却听得想哭,这和胖子的动静也太‘相合’了。
“吴公子,上次咱说的事儿你想的如何了?”银针入|岤,梓蓉又捻了一根在手,胖子也安静下来,趴在榻上不再动弹,真真跟死猪一般。
吴君钰深吸口气,紧要了牙关,“姑娘的提议很好,这样,我下午就派大夫过来。”
梓蓉先是一愣,接着便是惊喜,“当真?”
“自然,”吴君钰肯定道,“我下午就让谢卫仁过来。”他脸色还有些发青,眉头也是紧紧皱着的。
梓蓉这才发现他脸色不对,吴君钰于沈家有救命之恩,她一直感念于心,见此,也顾不得合作的事儿了,忙撂下毫针上前关切道:“吴公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吴君钰见她这般,心里略舒服了些,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胸口有闷。”
“你快坐下,我给你把脉看看,”梓蓉也不管胖子了,忙净手了打开桌子上的药箱,拿了引枕出来,见吴君钰站着不动,也没多想,直接过去就要亲手扶他坐下,“除了胸口闷可还有那些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声音清越微急,虽不如方才温柔,然那股子关切之意却要浓得多。
吴君钰先是一愣,接着脸色便缓了下来,“不过是方才一阵,现在已经不觉了。”
地方本来就不大,梓蓉扶他时更是靠的极近,近的那身上药香都往他鼻子里钻,吴君钰被那香气熏得头晕,竟真觉得有些憋闷。
梓蓉见他脸也红了,越发担心,便伸手触他额头温度。
女子手心干燥温软,贴在额上,和合而熨帖,吴君钰抬眸,恰恰能看见那仿似凝住了霜雪的皓腕。竹编斗笠遮住了大半的容颜,只余尖尖下巴露在外面,隐约可见嫣然红唇。
吴君钰有些慌,他很想将那竹笠摘下,看看竹笠下的月貌花容,看看那双澄澈眸子是否也盛着初见时的动人光彩。
手不受控制的抬起,绣着竹节纹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下滑,然,手腕刚刚露出便被人按住,他心中一紧,不敢再动。
正文 第二十二章 何意
竹笠下的嫣红双唇轻启,接着女子略带疑惑的声音便响在耳边,“也不烫啊?”说着,便牵了他的腕子搁在引枕上,自己则在对面坐了,细细探脉诊视。
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那股药香气息便淡了开来,呼吸也跟着顺畅起来。吴君钰望着那按住自己腕上的玉指,说不出是轻松还是失望,竟觉得方才的憋闷之感似乎也挺不错。
“脉象坚实有力,不过是实火略旺,当没什么才是。”少顷,梓蓉离了他的腕脉,有些疑惑的皱了眉头。
实火都是憋出来的,想起昨晚的梦境,吴君钰微微有些发窘,“沈姑娘不用担心,现在真的已经没事什么了。”
梓蓉没发现病因,自不罢休,见他脸色还是红,便道:“有劳吴公子张嘴,我看看公子舌苔如何?”
吴君钰不愿让她看到自己伸舌头的丑态,忙将手腕收了回来,故作自然道,“真不必了,沈姑娘放心,我也略通岐黄,自己的情况自然了解,不过是昨日没睡好罢了。”
梓蓉见他坚持,倒也不好说再说什么,只得吩咐外头伙计泡了壶茶上来与他提神,自己则再次拿了银针给床榻上的胖子施针,这次下针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胖子和床榻不甘寂寞,前者嗯嗯哼哼,后者咯吱咯吱,吴君钰的脸又青了。他盯着那纤纤素手努力转移注意力,奈何声音入耳入心,由不得人忽视。
又等了好一会儿,梓蓉施针完毕,将毫针收了单放,“身上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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