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样紧着出门肯定不是游玩或会友，十有八九还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这等好人委实是天下难寻，怕是她娘亲都及不上。
惠康药房的后堂共有三间，步到走廊，吴掌柜不动声色的扫了几眼最大的雅间，那个已经被改成了吴君钰的书房，此时雕花门紧闭，里头全无动静。
他略松了口气，接着一抬手，“姑娘这边请。”却是将人引进了相临的房间。
众人分宾主坐下，梓蓉示意连翘把带来的东西奉上，直入正题道，“这是沈家初步定下的成药单子和沈家近两年的账册，其中几个有样品，其它的要现配，吴掌柜先看看，咱们初步定下来，我也好准备。”
虽然是第一次和人谈生意，她却并没有女子初出茅庐的羞涩和不安，声音清越，姿态端然，一派从容淡定。
江梁原本想替她开口来着，见此，微微前倾的身子坐直了些，脸上带了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得和满足。
这些东西一直都是梓蓉在准备，纵然之前对她掌家不满，然此时，江梁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小姐的确是有天分。
吴掌柜将药方单子拿在手里，略略一翻，不由点头。上头零零总总写了近三十种成药，都是些正当用的，大都工序简单又有其独特的炮制法门，而且原材大都取自当地，能省下不少远途运药的成本……内容虽简单明了，背后用的心思绝不简单，一看就知是经过再三斟酌的，这么些东西，而沈姑娘只用两天就做完了……他抬起头，面露钦佩之色，“沈姑娘果真是青出于蓝，好巧的心思啊。”
“沈家没有吴家这等雄厚的实力，若再不肯花些心思，便只有等着关门的份儿了。”梓蓉一笑，并不否认，见吴掌柜又拿了账册来看，她接着介绍道：“上清丸、三妙丸、清宁丸，健步膏……这些沈家卖的都比别处好些，成本几何、功效如何，和别家相比又有什么出众之处，上头都有写明，一共是二十六种，还有七十来种药只列了名字，那些大都是秋冬用药，时间紧，所以就没有一一列明，这些东西的销量账本后头都做了汇总，吴掌柜可以看一下。”
吴掌柜翻到后头，见上清丸三年前沈家出了一百七十瓶、两年前出了三百五十六瓶，去年出了五百多瓶……其它药材也都是如此，一年比一年出的多，足见病人对这些药都是肯定的。
他有些奇怪，“沈家每年能出这么些药，论理不该像今天这样才是啊。”其中几种药的销量就算是和惠康药房相比也不算差，成药利厚，这上头若是实情，沈家早该发达了，何至于连人参银子都还不出来！
“这个……”梓蓉微微一笑，有些无奈，“吴掌柜看看账册前头记的就知道了，出药是多，可贴补出去的近一半，能回本就不错了。”
江梁脸上显出些许惭愧之色，若不是沈家一味的做好人，夫人也不会累成这样，更不会让小姐疲于生计。
“原来是这样，沈家扶危济困，委实是我辈的楷模。”吴掌柜很是唏嘘，“这样，样品我留下，让几个炮制药材的老师傅比对比对，至于这些个……”他拍了拍桌上的成药单子，“我看没什么问题，姑娘先把样品备好，这事公子也交代了，只要样品没问题，药房里的同类药便换成沈家的。”
得了准话，江梁脸上立时显出几分喜色，吴掌柜虽说贪财吝啬，却不是胡来的人，在他眼中，这人的话比吴君钰那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要可靠的多。
“好的，”梓蓉依旧是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似一切本该如此，她略一点头，接着道：“这些成药需要用的药材种类很多，沈家库里不全，这个还得劳烦吴掌柜，种类和分量我已经列好了，就在最下头，吴掌柜先看看，若是没什么问题，我今儿就把东西拿走。”
这个是吴君钰之前承诺过的，吴掌柜翻出来看了看，见都是些普通药材，所需的分量并不多，当即答应下来，怕下头伙计弄不清楚，他亲自陪了梓蓉去库房挑选。
一行人出了后堂，待脚步声都远了，一直关着的雕花木门这才打开。
一明先出来看了会动静，见人确实是走远了，忙招呼后头人，“快走，快走，别让沈姑娘看见！”
在屋子里憋了多时的伙计得了这句话，忙拿了各自的东西，一窝蜂的散了出去。
吴君钰摊在罗汉床上，一脑门的汗，好险！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大意
成药方子所涉药材种类繁杂，选药是个细碎活计，种类、成色、炮制方法……每一样都得附和要求才能做出好的成药来。
惠康药房昆州城分号的主要任务就是收药，库房占地很大，分为生药、熟药、细药三大库房。生药库方圆足有十来丈，内以梁柱支撑，里头的药材还未经炮制加工，大都散放在架子上，乍看去，颇为杂乱；熟药库占地七八丈，搁的都是些普通的常用药，已经炮制过，有的装在麻袋里有的盛在坛子中；细药库则落了两层锁，大小同普通卧房，布置明显精致很多，雕花盒子锦缎匣，玛瑙瓶子白玉盅，里头搁着的都是些贵重稀有的药材。
梓蓉随吴掌柜在其中细细搜寻，过了一个多时辰才也不过走了其中的一半而已。
江梁见吴君钰到现在还没出现，安心了许多，或许之前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吴公子生在杭州，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自家小姐虽然好可毕竟是荒僻地方长大的乡野中人，更何况又是女子行医，吴公子出身大家十有八九看不惯。
他肯帮助沈家，或许真的只是小姐说的那个原因，男儿郎总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
心里有些后悔，若是吴公子对自家小姐无意，那么他之前的态度就太过无礼了。
“江叔，”梓蓉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见已是日薄西山，她望向江梁，开口道，“快到我娘亲用药的时候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药我自己选就是了。”
“也好，”江梁也有些放心不下沈娘子，他对吴君钰几乎没了戒备，更何况有连翘作陪，当无大碍。他答应一声给吴掌柜作了个揖，“见了你家公子请帮我带个好，沈家如今艰难，吴公子肯仗义相助，江某极是感激，日后吴公子若是有什么事情用得上我江某，还请直言，我力虽微薄却也是知恩图报的人。”
“江先生客气，”吴掌柜一边还礼一边笑道，“这话我可是当真了，待日后收药的时候你可得帮着出面，帮我拿个好价钱。”
药材上市的时候，沈家总能用比惠康药房低的价格收到更好一等的药材，这个他可是一直耿耿于怀。
江梁一听，为难了。
人家肯给沈家低价是钦佩他家夫人的品xig，若是自己帮着吴家出面岂不知作假？
“我开玩笑而已，”吴掌柜见他这般，心里嗤笑一声，当真是书呆子一个，然他面上却依旧恭敬，“吴先生不要当真，惠康药房还不至于占那点便宜。”
吴家没占这点便宜，生意依旧红红火火，沈家被人敬重，关键时候不还是凄凉无人问？
江梁有些尴尬，“我、我……”
梓蓉还是蛮护短的，见此，有些不舒服，示意江梁不必多言，她望向吴掌柜道：“吴掌柜这是什么话，此事我和吴公子之前就商量过，正经做生意而已，怎么能算是占便宜？”
“我家公子说过这事儿？”吴掌柜没听吴君钰提过。
梓蓉点头，“他是有这个意向，吴掌柜若是不信尽管去问，咱们两家才刚合作，什么都得一步步的来，且现在还不是生药大量上市的时候，所以这事倒是不急。”
吴掌柜有些后悔，既然自家公子也有这个意思，那他之前的话扫的就不是江梁的脸面而是自家公子的脸面了。
江梁是个大度人，并不与他计较，“此事我也是个刚听小姐说，也难怪吴掌柜不知道，日后两家生意上的事情还得吴掌柜多担待。”
吴掌柜讪讪，连道不敢当。
时候已不早，江梁又嘱咐了梓蓉几句，便告辞而出。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刚走没多久，‘早出未归’的吴君钰就过来了。
吴君钰一身暗蓝色素绸长袍，内里是白色单衣，髻上束着同色的嵌玉头巾，看起来温文尔雅，俨然是一派谦谦君子风范。
“沈姑娘。”
梓蓉回头看见他，先是一愣，接着脸上就带了笑，玉色娇颜如花绽放，“吴公子。”
吴君钰见她气色还好，并无忧虑模样，心里略安，上前道：“我本以为你今天会歇息，这才出门，慢待了。”
“公子客气，吴掌柜很周到，”梓蓉将手中的药材交给连翘，见吴君钰并没有什么疲色，这才接着道：“公子出去一天，可有收获？”
吴君钰给吴掌柜使了个眼神，吴掌柜会意，忙找了个理由退下，很快，药库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连翘。
他这才开口，“名刺已经递上去了，知州府内还没消息传来。”脸上带了些许的歉然，似乎是在为自己办事不利而自责。
“苏半山这个时候应该正恼火着，徐氏和莺歌姑娘又都是刚刚生产，知州府内想必正乱，没消息也正常。”梓蓉并不意外，此事她的确是担心，不过也还有些成算。
吴君钰来之前想了很多安慰的话，想着美人儿脆弱正是攻坚良机，没想到她神色依旧，微微有些失望。
梓蓉见他没什么可说的了，便道：“刚才已经和吴掌柜把初步的成药单子定下，我把配药找齐就可以炮制样品了，这还得好一会儿，吴公子让伙计过来看着就好。”
“不用，我反正也没什么事情，药房的事情我实在是不了解，这里也没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姑娘若是不嫌弃我愚笨，不如就带我熟悉熟悉药材顺便说些医馆的事情。
梓蓉知道他之前没接触过生意，没多想，欣然应是，毕竟，沈家和惠康的合作主要就是依仗吴君钰，可以说他在吴家的位置直接关系到两家的合作。
医馆涉及到的事情很多，坐堂大夫的安排、药材的出入库、准备成药的节气、收购生药的月份……这些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完，梓蓉便只挑了药材出入库这一块来说。
“岭南天气潮湿，下雨天尤其多，东西特别容易霉坏，所以普通药材一般都是雨季来之前清库，走之后补库，而成药则相反，毕竟，很多病湿热天容易犯，雨季时候用药量反而大。比如上清丸，它有清散风热、泻火解毒的功效，主要用于风热邪毒雍盛上、中二焦，岭南夏天要么是大雨连绵，湿热难当，要么是阳光热毒，酷暑难捱，最易热毒侵体，此种成药一夏天的用量基本上是其它三季的二倍还多，所以这个时候就该大量备货了，我这次准备的成药单子里也有这一方……”
梓蓉一边细细讲解一边在木架之间搜寻自己所需要的药材，若是位置高便示意吴君钰帮着拿取，连翘跟在后头，把药材按类别装进挎着的篮子中，若是满了，便将之捣腾进库门旁搁着的大药箱中，三人配合倒也默契。
吴君钰对药房的事情从未上过心，这还是第一次耐心听人讲解其中门道。
讲解的人容色清艳，声音仿似清溪过山涧，听在耳中润在心田……吴君钰听着非但不觉枯燥，反而觉出些许趣味来。
待药材一一挑选完毕，梓蓉也说的嗓子发干，只是一双眼睛澄澈清透仿似秋阳下的两汪净水，黛黛青眉舒展，嫣然红唇带笑，脸上神采明艳动人。
让人看一眼便再移不开。
正文 第五十章 自砸脚
吴君钰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是简单的备药而已，其中竟然有这么多的学问，我今天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
梓蓉并不自矜，“我几乎从懂事的时候起我接触的就是这些事情，知道自然多些，吴公子刚接触生意，不晓得也正常。”
“可总不能一直糊涂着，”吴君钰略一思量，眸中有神彩一闪而过，他望向梓蓉，认真道，“我这里想请姑娘帮个忙。”
“公子请讲。”
“我这几天挺急躁，因为对药房生意一概不通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今日听姑娘讲解，顿觉清风入心，明朗不少，所以想……”他声音一顿，面上带了些许的期盼之意，“请姑娘屈尊指点我。”
梓蓉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微微一笑，“这哪里算得上是屈尊呢？公子这分明是高抬我。”
“这么说姑娘是同意了？”吴君钰面露喜色，若是此事能成，他便能常常和沈姑娘相处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梓蓉摇头，“吴公子对沈家有大恩，论理这小小要求我不当拒绝，不过公子身边就有现成的先生，若是寻我实在是有些舍近求远了，吴掌柜入药材行当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且惠康药房的情况他更清楚些，吴公子若是有疑寻他岂不是近水楼台？”
“可……”吴君钰皱了眉头，为难道：“我素日同他交谈，并无所获，可今日听姑娘一席话，却觉得胜读十年书。”
这是实话，因为他十年读不了一册书。
“不至于吧？”梓蓉有些不解，“横竖就是这些事，难道吴掌柜还能藏着掖着不告诉你？”
一样是说话，谁说不一样？
吴君钰有些不大乐意，可一时间也想不出合适的说法来。
说吴掌柜讲的自己听不懂那是自打脸，说自己喜欢听美人儿讲话那是想被人打脸，这……怎么都不合适啊！
梓蓉见他似乎是不高兴，有些不明缘由，其实本着让恩人高兴的目的这事她答应下来也没什么。可她娘亲和江叔对吴君钰是个什么态度，梓蓉是再清楚不过了，若是自己整天和他凑一块，那两人必得多想，到时候别说和惠康药房合作了，估计沈娘子立时就得逼着她嫁人——以防止其误入歧途！
而且梓蓉确实有避嫌之心，不是为自己，而是……她回头看了连翘一眼，见连翘低着头不吭声，一副老实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其实箫满和她真的挺合适的，至少……比眼前这位合适。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才认识几天而已。
“姑娘可是觉得……男女有别？”吴君钰有些迟疑的望向她，对她方才的问题避而不答。
梓蓉自然不能照实说，她笑笑，道：“吴公子多虑了，我真觉得公子向吴掌柜垂询会更方便些，”见吴君钰还是皱眉，她只得退让，“当然，公子若是信任我，我自然也是乐意的，只是……”
梓蓉面露为难之色。
吴君钰忙道：“只是什么？”
“只是我的想法都是自己琢磨的，未必就可靠，而且医药经营涉及到的事情很多，我单单口述并不能详尽其道，有很多东西还得公子自己下功夫。”
教学，一教一学，都得尽心方能得成效，吴公子是沈家恩人，且又是那样的身份，她真的很难拿出先生的架子来，若是吴公子不肯配合，那么自己岂不是误了他？
“姑娘多虑，”吴君钰不以为然，“姑娘常年浸滛于此，得出的经验必然可靠，至于下功夫……”他面露坚定之色，“我是真心想学习此道，只要姑娘肯教，我必会尽心。”
不为医馆经营，只为眼前之人。
梓蓉不知他想法，她是真的想让吴君钰有所作为，“既然公子这样有决心，那我就不推辞了。”
“多谢姑娘，”吴君钰忙忍了心中喜意道谢。
“没什么，公子对沈家大恩，我正不知该如何回报，我应该谢谢公子肯给我这个回报的机会才是，”梓蓉说完，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见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便不再耽误，“药材已经挑选好，我就不打扰公子了。”
“那学习的事儿……”
梓蓉没想到他这样心急，这些天她得赶紧把成药样品弄出来，实在是腾不出功夫，她略一思量，道：“这样，我已经把沈家近几年的账本交给吴掌柜了，上头都做了标注和汇总，吴公子可以先看一下，然后照着把惠康药房的账本整理出来。”
吴君钰没想到她上来就布置课业，一愣，他要的不是这个啊！“姑娘不、不……亲自给我讲解么？”
他要的是添香伴读书！
梓蓉一笑，认真道：“吴公子做完这个，药房的经营应该就能有个大体的了解了，待公子做完送来给我看，到时候咱们探讨，如此，可事半功倍。”
这个不是敷衍，她在没人指点的情况下用短短的几天便能对沈家医馆情况了如指掌，靠的就是账本。
事半功倍……吴君钰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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