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梓蓉这样说,他脸上含了笑,温朗道:“姑娘倒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原本打算今儿下午去拜访她,连礼物都备好了,没想到姑娘却先行一步,真是……”他声音一顿,望向梓蓉,眉眼间透出几分欣然之意。
“真是什么?”
吴君钰很想说‘真是心有灵犀’,然终究怕唐突了佳人,笑笑,忍住了,只得道:“真是太巧了。”
两人又商量了细节,见吴掌柜过来,便心照不宣的停了之前的话题。
“真巧,姑娘要的药材库里都有,”吴掌柜笑呵呵的进来,先给两人行了礼,这才起身。
梓蓉一笑,她上次来惠康库房看的很仔细,里头有什么药基本上都记住了,这单子是有的放矢,自然‘巧’。
吴君钰对生意上的事情不通,也不看,直接让他拿给梓蓉,“沈姑娘看看,可合适?”
梓蓉接过报价单子,“好的,有劳公子稍等会儿。”说完,便低头翻看单子。
那叠单子足有二十多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吴君钰估摸着她得看好一会儿,便让一明续满茶,品茶品……佳人。
盏中清茗色泽鲜亮,内里嫩叶舒展,瞧着便觉养眼,而它的味道也不负这等颜色,清香浓郁、回味甘醇,味道在舌尖绽放,唇齿流芳。
对面佳人螓首微低,长睫轻颤着将那琉璃眸光半掩,香腮如雪,玉色肌肤吹弹可破,嫣然红唇娇艳欲滴,清艳容颜仿似新荷破碧波、娇花临水照。
吴君钰极是惬意,赏赏佳人品品茶,品品茶赏赏佳人,赏赏佳人赏赏佳人……目光先时还在茶盏之间逡巡,后来落在佳人身上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只觉眼前佳人颜色比他盏中新嫩的茶尖儿要动人的多,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吴君钰呼吸紧了紧,眸光幽深。
此时,梓蓉专注于纸上春秋,心无旁骛,全然不知某人的目光已醉在自己身上。
她看得很快,抽出中间的几页细看,见上头写的价格的确公道,剩下的便看得粗了些,见最后的总数比自己预想的要少二三百,微抿着的唇角微微扬起,满意而笑。
一明早就注意到自家公子目光放肆,就怕沈家姑娘发觉会坏事,一直在观察她,见此,知道她看得差不多了,忙起身帮吴君钰续茶,却是将他的目光遮挡住了。
吴君钰微微皱眉,有些嫌弃他碍眼,刚要瞪,就听得对面有女子清越之声传来。
“都挺合适的,照这个签就成。”
吴君钰抬头看向碍眼的一明,目露赞赏之色,好奴才!
一明笑,应该的。
文书很快签订,梓蓉和吴君钰分别用指腹沾了朱砂在纸张留下印迹,一大一小两个原点,离得极近,红艳艳的颜色仿似婚房中燃着的龙凤灯烛。
吴君钰瞧着很入眼。
药材的出库入库是个细致活也是个力气活,这个得等到下午派伙计们来。
梓蓉按着规矩付了三成定金,便行礼告辞。
吴君钰没有起身,而是让吴掌柜代替自己送她出门。
“公子转xig了,竟舍得这段路?”一明见人走远了,回过身来,一边收拾他身边桌上的茶盏一边奇怪道。
依着他的理解,自家公子可是恨不能贴在沈家姑娘身上的,后堂到大门口的路是不远,但对自家公子来说也算是个大诱惑了。
“你当我想么?”吴君钰绷着脸,站起身来,低头看,果然见两腿之间的锦袍被撑出一个小小帐篷。
他呼出一口浊气,太不争气了!
“公子,你、你……你至于么?”一明诧异,他知道自家公子对沈姑娘有邪念,但这邪念……他看向那规模颇为可观的小帐篷。
这邪念也忒深了!
吴君钰满心燥火,不耐烦和他废话,“行了,收拾完赶紧出去,把门关严了。”说着,从书桌的暗格子里寻出‘小人书’往罗汉床上走。
憋成这样总得泻泻。
一明会意,“成,放心,我一定给公子守好门,”忙加快了动作,正要收梓蓉用过的茶盏,却被吴君钰喝住,“那个别动,拿过来……唉,别,我自己拿。”
那茶盏是雨过天青色,瓷胎薄白,釉色清亮,杯沿略带水渍,然,并无胭脂豆蔻痕迹。
那样嫣然的唇竟是本来颜色,吴君钰摩挲着杯沿,觉得心中的燥火越发旺,他将盏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明,你昨个儿说的那个法子我准了,赶紧去打听。”
既然苏半山没机会在翠红楼之宴上下手,那就……由自己来吧!
正文 第六十一章 郎情妾意
“小姐,你干嘛要瞒着吴公子,难道是怕……他生出和苏半山一样的歪心么?”回去的路上,连翘忍不住发问,小姐只说万妈妈肯帮忙,对她的计划却只字未提。
梓蓉摇头,“吴公子是最君子不过的人,苏半山岂能和他相提并论?”
“那小姐为何……”
“因为我要求一个万无一失,”见连翘不解,她接着道:“吴公子身为吴家嫡子却被人排挤到岭南这种流放之地,可见是个没心机的,万一藏不住事露出破绽,那么我此番计算怕就得……前功尽弃了。”
说完,轻轻一叹。
君子律己严,律人想必也严,不管自己出于什么原因隐瞒,都是欺骗,也不知吴公子事后知道实情,会不会怨怪自己?
“小姐别担心,吴家小夫人那样可恶的人他都能谅解,更何况咱这点儿事,到时候好好解释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
和吴公子的怨怪相比,沈家的安危显然更加重要,她没的选。
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梓蓉对这件事并没有纠结太久,回到家中,把药材文书给沈娘子过了目,吃过午饭,便安排人去惠康药房提药材,这是个麻烦活计,验货、称量、装袋、上车、入库……每一个环节都得仔细。
且这批药材量大、种类多,可以说是沈家有史以来下给别人的最大一笔订单。
好在伙计们办事牢靠,吴君钰人品又好,不用担心缺斤少两、以次充好,好歹能少些心。
梓蓉守在沈家库房,将卸下的药材一一清点,然后指挥着伙计们将药材按种类存放。
木板车来来回回的拉了十数趟,待最后一车药材卸下来时,已是金乌西垂、彩霞漫天。
一明是和最后一车药材一起到的,他带来的除了药材签收文书还有知州府的消息。
翠红楼之宴已经定下,就在明天。
“好,我一定准时到,”梓蓉利索的在文书上按下手印,“连翘,银票。”
“是。”连翘非常不舍的将装银票的小匣子打开,五千两的整票已经被换成一百张五十两的小票子,其中的二十张做了上午的定金,现在……唉,剩下的也快成别人的了。
她从匣子里取出刚刚捂热乎的小银票子,一张一张又一张,数的非常仔细,一副小气巴拉的模样。
一明脸上有笑意一闪而过,从她手里接了银子,然后自怀中摸出吴君钰提前写好的收据。
至此,沈家借来的五千银子有一大半又回到了吴君钰手中。
连翘的脸……很不好看。
一明却不再看她,而是望向梓蓉,姿态十分恭敬,“我一会儿就去翠红楼找万妈妈接头,姑娘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梓蓉略一思量,道,“若是可以的话,尽量避人耳目。”翠红楼不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她虽不介意名声,却介意这名声传到沈娘子耳中。
“姑娘和我家公子真是心意相通,这个他也交代了。”一明笑道,说完就拿眼觑她。
梓蓉面色如常,只是略点了点头,仿似没察觉他言语中的暧昧之意。
一明有些失望,装傻吧,你使劲儿装,看过了明天你还能装下去不?
三月二十,戊辰月庚申日,宜定亲、安床、求财,忌出行、宴饮、安葬。
梓蓉带着连翘早早出门,和吴君钰在柳石巷会和,驱车前往翠红楼。
翠红楼是栋三层高楼,红木做柱,雕梁为栋,轻纱拢格窗,粉彩饰门庭,在这东南巷子的确是一处极为显眼的所在。
为避人耳目,几人从后门而入,马车刚停下,万妈妈就得了消息,提着裙子就往楼下跑。
沈姑娘好容貌,若是被哪个胆大的冲撞了可了不得!
到了二楼,正好迎上,万妈妈瞧见走在最前头的吴君钰,步子不由一顿。
吴君钰是极好的相貌,眉眼清隽、五官英挺,身姿挺拔如月下青松,此时头戴嵌东珠紫金冠,身穿绣暗花锦绣袍,腰坠黑曜石麒麟佩,脚蹬千层底云纹靴……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富家公子的贵气和雅气,俨然是翩翩浊世君子的风范。
她做皮肉行当二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人物!
“这位爷儿可是……吴公子?”
吴君钰原本正专心看着梓蓉脚下的楼梯,闻言,抬起头来,见是一服饰艳丽的中年胖妇人,有几个小厮恭敬的跟在她身后,立时猜出此人的身份来,“正是,”说着,拱手作揖,“见过万妈妈。”
姿态恭敬有礼,温雅如玉,却带着几分屈尊降贵的味道。
万妈妈扫了眼在他身侧立着的梓蓉,想起她之前的话,心中暗道,难怪。
如此人物,也难怪沈姑娘倾心。
她不敢轻忽,忙堆出满脸的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公子快楼上请。”说话间,侧身让开道路,引着众人上前。
“好,有劳万妈妈,”吴君钰回头看了梓蓉一眼。
梓蓉并不多言,只是依言上楼,吴君钰见她抬脚,这才落后半步跟着,目光依旧盯着梓蓉足下楼梯,唯恐她磕碰着,极是用心。
万妈妈一直在注意两人之间的动静,她是风月场里的老手了,眼光很是毒辣,自然能瞧出其中端倪。
这哪里是一厢情愿,分明是郎情妾意。
吴公子对沈姑娘如此维护,若说没那个意思,她是打死也不信的。
若是沈姑娘不去钻牛角尖,这倒真是一段好姻缘……可惜了。
将人一路引到三楼最东头的牡丹厅,万妈妈推门示意众人进去,“这是翠红楼最大的房间,外头客厅可以宴饮,里头卧房能休息,等来了客人沈姑娘可以在里头候着,若是有事直接让人传话给我就是……”她一边引着人参观一边说出自己的安排。
梓蓉仔细打量了一番,见摆设的十分精致,琉璃灯盏雕花案、鸳鸯宝瓶金兽炉……处处透着浓艳富贵之气。
“万妈妈,我和连翘俩姑娘家太显眼,传话不便,今天的事情我已经托付给吴公子了,若是有事……”梓蓉摘下竹笠,望向吴君钰,轻轻一笑,“吴公子的话便是我的话。”
今天她破天荒的穿了身浅碧色的衣裙,还特意挽了头发,较之以往,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许柔美,黛眉翠似远山,双眸澄如秋水,此时软了黛眉、柔了青眼,透出女子特有的楚楚之姿。
装扮虽简单,然对某些人来说,已足够惊艳。
“沈姑娘竟……这般相信我?”吴君钰看着她,有些愣然。
梓蓉理所当然道:“公子人品高洁,我自然是信的。”
“好,我必不负姑娘的这一番信任,”吴君钰暗中捏了下袖袋中的纸包,觉得有些烫手。
梓蓉一笑,嫣然如花,催人相折。
吴君钰唇上也带了几分笑,如此,最好。
正文 第六十二章 来者不善
苏半山很准时,酉时刚过便和几个狐朋狗友进了大厅。
他是翠红楼的常客,出手大方且又是那样的身份,在这儿自然受欢迎,万妈妈对他来此找女人消遣的事儿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带着姑娘们的胆子也就跟着大了起来,见他过来争抢着就围了上去。
娇声媚语诉相思道缠绵,格外卖力。
“大人,奴家可想死你了”
“大人,你好没良心,都快把杏奴忘了吧?”
……
这种待遇苏半山几乎每次来都会享受到,可今儿却有些不耐烦,“起开起开,我今儿来有正事儿。”
女人们并不在意,娇笑着攀上他的臂膀,拿着胸前的雪堆往他身上蹭,撒娇道:“大人每回来不都是和人办‘正事儿’么?今儿就把这份儿体面赏给奴家嘛”
如今苏半山大、小俩夫人都刚生完孩子,在床笫之事上出不得力,他如今正是空的时候,谁不想趁虚而入,成为第二个莺歌?
女人们故意做出各种媚态,缠着不松,只盼能入了他的眼。
苏半山却毫不领情,“松开,都松开,我说过了,有正事儿!怎么,想让我拿大板子伺候你么?”声音粗粝,脸一板,眉眼间透出几分厉色来,竟是动了真怒!
女人们吓了一跳,苏半山是个好色的,且怜香惜玉,素日里她们凑上去都是来者不拒的,就算不让伺候床笫也会摸两把意思意思。
今儿这是怎么了?
“今儿大人心情不好,你们都别去惹他,来来来,到爷儿这儿来……”
苏半山带来的那几个狐朋狗友见状,纷纷将吓傻了的姑娘揽在怀里,倒是不挑剔。
女人们也乖觉,东边不亮西边亮,既然伺候不了大财主,谁的银子不是赚?一个个又堆出满脸的笑来,继续撒娇卖痴,莺莺燕燕,好不香艳。
万妈妈在楼上瞧见这一幕,冷笑一声,“去给牡丹厅的那位送个信儿,”吩咐完下人,拍了拍腮帮子,堆出满脸的笑来,这才拧着腰下楼相迎,“苏大人,怎么,看不上我楼里的姑娘了?”
苏半山见是她,怒色略敛,“净是些庸脂俗粉,瞧着不干不净的。”以前觉得她们好那是没见过真好的,现在……他想起梓蓉的小模样,再扫一眼满脸脂粉的青楼姑娘,觉得真不是一个档次。
你又是什么干净人?万妈妈脸上有鄙夷之色一闪而过,不过眨眼的功夫又是满脸的笑,“大人想要新鲜货直说就是,发什么脾气?我这手里刚到俩小姑娘,才十二三,还没呢,要不叫来给大人瞧瞧?”
“新鲜货……”苏半山眉头一皱,似乎为难,“那个……你先给留着。”
“怎么,大人有其它安排?”
苏半山往周围扫了一眼,甩下那帮狐朋狗友示意万妈妈往里头走,待走到相对僻静的地方,这才从袖中摸出个纸包来,“不瞒万妈妈,我相中沈家那个了,要是妈妈能成全我,我掏这个数儿,”他伸出一个手指比划了下。
新鲜货是难得,可终究比不上沈梓蓉又新鲜又漂亮,且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一千两,大人可真是的大方,”万妈妈笑的有些冷,这事儿莺歌生产那天她已经表态了,苏半山不放心上也就罢了,竟还让自己帮忙?这分明就是打她脸!
苏半山早就料到她会生气,并不意外,“妈妈放心,在我这儿莺歌永远排前头,沈家那个我过过瘾也就算了,长久不了,”保证完,又加了一根手指,“这个数儿,成不?”
“两千两,苏大人这瘾挺大发啊?”万妈妈越发恼火,莺歌跟他半年捞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些,拿两千两过过瘾?骗鬼呢!
苏半山姿态放得很低,他腆着脸道:“这银子给别人我舍不得,给妈妈还舍不得么?这也不是为沈梓蓉,就是借个由头孝敬妈妈罢了,万妈妈,你就心疼心疼我吧。”
这姿态娇俏姑娘家做出来自然动人,可他……万妈妈瞧着那张油乎乎的脸,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唉,真是委屈莺歌了,这模样也只能和吴公子的靴底子比了。
“妈妈……”苏半山继续央求。
“沈家可是个懂医的,你这个……成么?”万妈妈缓了缓气,扫了眼他手中的纸包。
苏半山见她松了口风,面上显出几分喜色来,“这个妈妈尽管放心,别说是懂医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中招,只要妈妈肯帮忙……”
“可若是不成呢?”
“成了两千,不成一千,放心,绝不会让妈妈白忙活。”
“好,这可是你说的,”万妈妈脸上再次堆了笑,既然是送上门的银子,她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伸手把那纸包接过来,交给身边服侍的下人道:“一会给沈姑娘下到酒里去。”
苏半山大喜,“妈妈果然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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