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两个小丫头慌张地站起来,带得膝上的托盘掉在了地上,甜瓜子和瓜子皮散落了一地。见到春红冒火的眼神,两人怕极了,垂首站在那边诺诺地不敢言语。
“吱拗——”
上房的门打了开来,梅花扶着肚子走了出来。
“春红过来送今日的补药?随便打发个婆子就好,怎么好老是麻烦你!我娘今日来看看我,是我让她们两个不用伺候的。”
春红在脸上挤出个笑:“方姨娘就是脾气太软和了,才让这两个小蹄子糊弄。她们两个笨手笨脚的,要是伺候不好您,您就打发人告诉我,我去禀报太太,再给您挑两个可心的!”
“谢过太太的好意了,她们两个挺好的,就不用了。”
春红提着食盒朝着梅花走过去,“瞧您说的,您现在可是怀着府上的金孙,太太说了,就是把我们几个给了您,她都不心疼!”
梅花也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春红姑娘真会开玩笑,每日里我见到你就觉得开心。这药我拿进去喝吧,家母和父亲闹了点儿脾气,来找我说点儿体己话儿,就不招呼姑娘进去了。”
春红往屋里一打量,果然见到屏风后面影影焯焯的是赵氏在用帕子抹眼泪,便把食盒交给了声旁的小丫头:“好的,方姨娘可要记得趁热喝,都说您这肚子长得快,可能是个双生的呢,你的胎又坐得不稳,太太特意又请全州最有名的闻大夫给开了新方子,务必要给您养好了!”
梅花的脸上一僵,但是很快地掩饰了过去,温柔地笑着:“我也盼着能是双生的,到时候好能有个伴儿。”
春红往回走去,嘴里小声叨咕着:“到底是小门小户的,找的丫头也上不得台面。”
梅花看着小丫头把食盒放进了屋内,称赞道:“小香、小蕊,你们今天做得很好,继续去玩儿吧,用少爷赏的那个银铃五彩毽子。”
回身走到内室,只见母亲赵氏正担心地看着她:“你们太太怎么又换了大夫?会不会……”
梅花掀起食盒的盖子,婴戏影青的瓷碗里装着酱黑的汤药。梅花拿起来闻了闻,回身倒进了屋里种着罗汉松的五彩盆里,又用盆边上的小铲仔细地盖好。
“没事的,王家人绝不会怀疑那仙人的卦,大夫便是看出些什么,也不会去多这个嘴。我只要让这胎一直坐得不稳,‘提前’动了胎气生产,便没事。”
赵氏有些心疼地看着脸色苍白的梅花:“这是坐得什么孽啊——你,你这么天天折腾自己,万一真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说着,眼中又落了泪下来。
梅花轻叹一口气,疲倦地说:“娘,你看这屋里……琉璃的瓶子,绣金的屏风,哪一件是我的?都是冲着这个孩子……”
梅花低下头抚摸着肚子:“既然这个孩子在这个时候来了,我总得谋划一番才是……这不是我要争,是仙人让他们找上了咱们,一切都是天意!”
梅花从描金的小匣子里取出了一封银子:“这是三十两银子,二十五两让爹还给奶奶,另外五两娘你收着吧。”
赵氏收起了沉甸甸的银子,恨恨地说:“唐氏和她的那个姑娘,没一个好东西!这是捏住了咱们家的把柄拿捏咱们啊……将来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咱们这么大的短处,被人抓住了当然会利用……她现在好歹还没图咱们什么,先安抚下去吧,以后……我来想办法,不能一直这么被她们拿捏着……”
“你是说……”
“要想让她不要开口,咱们便也抓住她的小辫子。”
“她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可拿捏的?又怎么能拿来和咱们的……”
“没有,便做一个出来。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这有什么难的。”梅花面无表情地说。
“这,这,你可还怀着孩子,这种事情还是……”赵氏有些吃惊地看着目光冰冷的女儿,自家的大姑娘越来越让她觉得陌生了。
“阴损?缺德?伤福气?我有过福气吗?我有选择吗?这都是天意!”
梅花讥讽地开口,看着赵氏的双眼反问。
赵氏被她眼中的恨意惊得心神不宁,低下了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娘还不是担心你……”声音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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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真的担心我,我又怎么会在这儿……算了,娘,这些事儿你都别操心了,交给我来办吧,乘着我现在怀着孩子,行事还比较容易。等孩子出生了,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境况呢……”
“他们要怎么样?你可是生下他们家唯一的孩子!”赵氏睁大了眼睛。
“那又如何?一个抬来的妾,就算生下了长子,也是报给嫡母养。生完了孩子,我就是所有眼中的绊脚石……”
“他,他们敢?全平陵有哪个不知道你是孩子的亲娘!他们敢对你做什么!”
“现在不敢……再等个三年,五年呢?让一个妾室悄无声息地没了,不是多难的事情。”
看着赵氏又惊又怒还有些后悔的表情,梅花稍微感到好受了一些。
“娘,你别担心。我这不是还有几年的时间呢吗?少爷的心现在在我的身上……我能做的还很多。所以要趁着这个时候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将来才能没有隐忧。娘,你回一趟村里,帮我传个口信……”
窗外不时传来两个小丫头的欢声笑语,还有毽子上面清脆的铃音,梅花和赵氏放心地小声商议着。
第五十九章 打算
管房允文还是放心不下,一再劝说,方延煜心意已决,坚持还是归家温书。而且一日也不等,当即收拾了东西和桃花回去。
桃花拉住哥哥,找了大夫再次看过,开了药,才赶起牛车回去。
“哥,其实你也不用急着回来的。不行咱们去客栈定个房间好了,也要不了多少银子,咱们不缺这个的。”
方延煜一直一言不发地生着闷气,听了桃花这样说,才想到还有这个法子:“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桃花,要不咱们回去吧,还能赶得上明早的授课。”
桃花微微一笑:“回都回来了,大哥还是回家住两天吧。好好吃药休养一下,而且再过两日就是大哥的生辰了,咱们在家庆生,过几天再回学堂去,要不然娘也放心不下。”
到底只是十五岁的少年,吃得了苦,却受不得气。
听她这样说,方延煜也只好作罢,两人坐着牛车,一路摇曳着回了村子。
唐氏见了儿子生病,抱着他又是一阵心疼。赶着他去休息,收了书本,做上不少好吃食补养。
院子里的虾酱蟹酱,经过发酵已经有了咸鲜的味道出来,桃花照例给方氏家送了一份,晚饭用它炒了豆腐。滑嫩的豆腐配上鲜咸的滋味,让家人都欲罢不能地停不下筷子,连桌上的肉菜都不愿去动弹。
“桃花,你这个酱的滋味真是不错,明天给你爷爷家送一坛子去。”
方德秋把盘子里最后两块豆腐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爹,你晌午送饭过去的时候爷爷奶奶说什么了?”
“还能说啥,给老人送吃的还不是应当的……你奶奶说没有前几日的肉多……”
“爹”
桃花放下了筷子。
“这个虾酱我想要留着开店的时候往外卖,一共也就做了这么些,恐怕没有多的再往外卖了。”
“开店?”
“开什么店?”
方德秋和唐氏也是头一次听见桃花这个想法,不禁大吃一惊。
“嗯,我预备在县城租个宅子开食肆,这些酱料到时候要用,而且也和云天阁说好了继续往他们那卖。”
“桃花,这笔钱终究来得取巧,不如好好地存起来,将来你大哥读书,你要嫁人,也好有个周转。开店的风险太大,你一个小姑娘,做两样小吃食还行,哪能让人点菜。再说了,你现在也不小了,过两年也该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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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德秋稍一寻思,便觉得这个法子不妥。
“爹,咱们家最近添置了不少的东西,还有那新买的田地,新盖的房子,都要花钱。如果不继续赚钱的话,坐食山空,也支撑不了多久的。开店的事我已经有了法子,而且和云天阁的少东欧少爷也商量过了,他答应会帮咱们的……”桃花叹了一口气,最近自己叹气的次数实在很多,和父母解释起来自己开店的想法。
听完桃花说的,方德秋和唐氏久久没有言语,自家女儿也就是个乡下小女孩,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点子。
“桃花,爹觉得,这个风险还是大了吧。更何况咱们家里也没有人懂这些,这店铺租下来了,到时候再觉得不好做,可是每日都要亏银子的……”这个开店的概念对于方德秋来讲还是太过陌生,而对于陌生的事情,他还是本能地觉得不妥。
“他爹,桃花既然这么想做,而且也已经想好了,就让她做吧。到时候咱们都去帮忙,也不一定就会赔。之前要不是桃花做了这么多咱们想不到的事儿,咱们家也不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倒是唐氏,她知道桃花只要把想法说出来,就必定是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且心意已决了。
“嗯,我也觉得小妹可以试试。”方延煜微微一笑。
方德秋没有想到妻子儿子居然都同意桃花这样冒险的想法:“不行,开店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爹”
桃花有些无奈地开口:“你现在家里有什么好的都先想着爷爷奶奶,但是奶奶好像并不觉得这有多不容易。还每天挑剔娘的手艺,肉放得不多。再过几天,咱们家的新房子就可以上梁手工了,再结给人家工钱,咱们家的银钱恐怕也支撑不起顿顿吃肉,奶奶那边……”
方德秋的脸红了起来,有些局促地说:“也不是非得日日送肉过去,只是这阵子家里吃得好了才……以后咱们就还像平日里那样吃,就不送了。”
“奶奶一定会挑理的……”延烨小声地在旁边说,“我今天碰见五哥他还说奶奶说了,咱们家每天就送那么一小碗,是诚心磕碜他们,不让大家都吃。”
“爹,每天把肉挑出一碗送过去,我和娘都吃不上。”
“这,这……若娘……”方德秋只知道唐氏每日端一碗肉菜给他送去那边,他之后都是同工匠们一起吃,没想到家里妻子孩子居然都吃不上。
“他爹,我吃点儿苦没什么,孝敬爹娘也没错,但是我不想委屈了孩子。家里的钱都是桃花赚的,她想怎么花,我就想让她怎么花。再说了,桃花也都是为了这个家,咱们家要是不经营也跟不上开销……”
家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主意定了下来,去县城开店。
方德秋终于在山上找到了一根可心的好梁,笔直均匀,上下一般,尤其还不是“独木”,同一株生的还有十几棵,用它做主梁,正预示着子孙兴旺。
方德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心中却有些怅然。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就能让家人健康和睦,但是现在爹娘和自家妻子儿女已经是貌合神离,而他这个家中的顶梁柱似乎也渐渐地失去了力度。
在他的心目中,对爹娘孝顺是大于一切大道理的,但是爹娘又是否需要自己的这一份孝顺呢。为了孝顺爹娘,一直委屈着家人,他的心里也是不好受的。更不用说当初他不在的时候,妻子和儿女们受的委屈。
唐氏不愿意告状诉苦,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而他仅仅从邻居口中的只言片语已经可以想象当初是有多么的触目惊心。那些事情就好像是一层窗户纸,唐氏不忍心捅破,他不敢去捅破,他们都知道,一旦这层窗户纸破了,和那边的一切都可能会变得不同。
而现在,随着他渐渐听到的流言,还有母亲在他去送饭时不满的一些抱怨,已经让方德秋心中的天平开始渐渐地倾斜了起来。
第六十章 上梁
黄道吉日,方家上梁。
供桌上摆着鸡、鸭、鱼、蛋、豆腐、香烛等祭梁事物,土匠与木匠两人一人一碗酒,对着方德秋说了几句“大吉大利,恭喜东家”之类的祝福,一仰脖,干了碗中的烈酒。
方德秋哈哈大笑,也是抬起直干。
方德秋用了一个多月挑好的主梁木早就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空地上,两端都由唐氏提前就贴好了红纸。
两个汉子大吼一声,一前一后稳稳地抬起了梁木,走到已经盖好主体的屋前,两端用绳子绑好。
何木匠已经攀了上去,大吼一句:“上啊!大吉大利!”这一嗓子,声如洪钟,站在外面的乡亲们齐声叫了一句好。
梁木两端的绳子一齐上升,将梁木吊了上去,这吊起的过程中必定要平平稳稳的才好,不能一上一下。
方德秋让延烨点燃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房梁稳稳地升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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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木落好,方德秋把赵大强送来的五彩谷袋搬上了房顶,寓意五谷丰登。
唐氏又从下头递上去了装着早就准备好的糖球、小饼子、铜钱等物的箩筐。
“抛梁喽!”
听到这一声招呼,男女老少都朝着房前涌了过去。方德秋大把大把地往下面扔,乡亲们你推我挤地争相接着。
见到几日来捧人场的不少,方元本乐呵呵地在旁边看着。今日小儿子家上梁,这是重要的大日子,冯氏和老二不愿意过来,方元本想了想还是来了。老三是他的儿子,虽说分了家,日子过得红火,他也是高兴了。尤其是最近老三也常过来走动,方老汉乐得给村里人看看,他的儿子就算分了家,他这个老爹也是重要的。
延烨在桃花的吩咐下,笑嘻嘻地递过去一个饼子,方元本欣慰地摸摸他的脑袋。
木匠也高兴地在旁边喊着:“抛梁抛到东,东方日出满堂红;抛梁抛到西,麒麟送子挂双喜……”这种时候越是卖力地喊吉祥话,事后东家的红包也会丰厚。
抛梁结束,方德秋和唐氏招呼着大伙儿去老宅吃席,方德秋家的日子红火,来的乡亲不少。
桌面儿都摆在了院外,早提前一天就请了办桌的师傅,唐氏让桃花加了两道松鼠鱼和红烧肉,在座的老少都是头一次吃到这般新鲜又美味的菜色,各种称赞潮水般涌出。
唐氏听见大伙儿称赞自家姑娘,美得走路都带着风,忙前忙后地招呼着大伙儿。
方元本陪着村里的几位老人坐在主席上,看着开怀大笑的儿子,贤惠能干的儿媳,还有三个出色的孙辈,方元本说不出的骄傲和懊悔,将一碗酒直直地灌了下去,赢得了老少爷们的一声喝彩。
在家中养了七日,方延煜再也呆不下去,并未痊愈便挣扎着要回县城。方德秋知道儿子州试在即,向学心切,便也不再强留,
方德秋还要忙家中新房上门、竣工等一干事项,抽不出空来。桃花便赶着车送了大哥,方家渐渐已经习惯了这个女儿的能干,放心地由着她进城去订房安排。
方延煜哪肯让桃花一个小姑娘去忙碌各种杂事,但桃花只推着他去学堂里找先生补上这段的空缺,便只得由着她去弄这一摊杂事。
看着妹妹单薄忙碌的背影,方延煜的鼻子有些酸涩。
找好一家离着县学又近又安静的客栈,交好定金,定下房间,谈好了每日早晚两餐的菜色,再将哥哥的各种书籍摆放好。
桃花擦擦额头,已经过了晌午。来不及吃饭,便又急匆匆地去了云天阁。
让伙计给通报过后,桃花径直去了楼上。直接去了云雅阁,这间雅阁桃花已经来了几次,每次到来,总有各种想不到的情况发生,这次前来,桃花的心中也是惴惴的。
“你来得正是时候,过来一起吃!”
甫一上楼,便听欧安易在招呼自己,很高兴的样子。
屋内玲琅满目摆了一桌,除了欧安易和上次见过的常万昌,却还有两位年轻的公子坐在席间。在这边吃饭的,想必是非富即贵,身后捧着痰盂、帕子伺候的丫鬟站了一圈。
一个二十多岁的公子,身着天水碧的贡罗三头鸟直缀,身材圆润,富态尊大。听欧安易招呼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干妹妹上来,心中很不高兴,皱着眉头打量着桃花。
另外一个年轻的公子却清瘦矮小,即便是坐着也比其他人小了一圈,身着一件粉青鸟纹直缀,脂粉气十足,见桃花上来,也是挑剔地看着她。
桃花心中也是不喜,这个欧安易办事总是这样荒唐,勉强介绍自己和这些人打交道,只怕是两边都觉得不自在。
但是见到他们这般审视自己,也断没有退回去的道理。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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