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投身祖国建设的高级知识分子,但这样的人无一例外的受到了监(视)使用,生活并不如意,在大兴街小学做了一个算术老师兼任音乐老师——因为她会弹一手极好的钢琴——以nyu物理学硕士的高学历做一个孩子王,可算是糟蹋到家了!
57年之后,很多和她一样放弃国外的丰厚生活,投身报效祖国的同学、同事,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自然也不能幸免——成为了光荣的‘大军’中的一员。
实际上,杨士光真是委屈,她并不是因为说错了话或者办错了事(当然,有以上两种错误的更加不能幸免),而是因为学校凑不够上级要求的名额,而被强行摊派、并戴上这个帽子的——好在她是学自然科学的,而且上面也知道她的委屈,所以还让她继续工作,生活上的一切标准全部取消,只发给每个月十五元的生活费,行政上的职务也是一概免除,俞宏称她做校长,只是一个尊称罢了。她现在的职务,首先是校工,然后是学校的音乐老师。“为伟大祖国的华诞庆典,奉献我们的力量。”她接过俞宏的话头,这样说道。
“对,对。”俞宏心中暗暗佩服,肚子里有墨水的人,说出话来就是不一样!“奉献我们的力量。”
众人互相看看,“那,我先说吧,”李丽主动请缨,“我们班出一个小合唱,让卢利领唱。这个孩子说话结巴,唱歌可是一点都不结巴。而且声音蛮好听的。”
“嗯,我也听过。”杨士光这样说道,她平时还兼任着学校的音乐教师,对此知道一二,“这个孩子唱歌确实不错,嗓子也很好。”
不及俞宏表示意见,体育马老师说话了,“李老师,卢利的爸爸是大y派!怎么能让这样的孩子代表学校参加区里的汇演呢?你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对这一次歌颂伟大的祖国的汇演抱什么样的阶级感情?”
杨士光一愣,俞宏也觉得诧异,“哦,这个孩子是y派的孩子啊?”
“是。”马老师点头说道,“而且,这个孩子一贯品质恶劣,成天胡闹,欺负老师、同学,我看,就是一个小反动!”
“那自然就不行了。汇演是代表了我们全校师生对党、对领袖、对伟大祖国的一片热爱之情,不能让一个这样的人的孩子参加。”俞宏说道,“这是政治问题,还有,这个叫卢利的孩子,他很不听话吗?”他的目光在周围人脸上扫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只有一个马老师使劲点头,“确实很不像话,这个孩子坏透了!带着一群孩子,在学校里称王称霸!欺负完这个欺负那个,老师孩子没少受他的欺负,把家庭中的那些不良习气都带到学校来了。”
“要认真教育!不能让一个y派的孩子在学校里这么嚣张,你们这些老师啊,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不早和我说?”俞宏心中很有些欢喜,怎么学校里还隐藏着一个y派的孩子呢?这件事自己怎么不早一点知道?“要组织师生对卢利的这种行为展开批判,要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三年二班是谁任班主任的?”
“是……我。”李丽求荣反辱,心中大感后悔!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呢?
“李老师啊?”俞宏看看她,语重心长的说,“对于卢利这样的孩子,要使劲挖掘他身上这种阶级根源,不能让他再这样嚣张下去了,知道吗?”说完起身,他大手一挥,“就在明天上午的大课间,你们班不要做操了,组织全班对这个孩子进行批判!”
“是。”李丽满脸苦涩的答应下来。
俞宏还没有结束,脸色微微下沉,转头盯着杨士光,“杨老师,你的这种阶级感情很成问题,要认真反省,回头给我送一份检讨书来。”
杨士光不想自己也惹火上身,想到数年前的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至今思来犹有余悸,但自己是个成年人也就罢了,怎么还连累到卢利身上了?他一个孩子,可怎么扛得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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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利可没有想到人生的第一场风暴就在不远,快快乐乐的玩儿了一下午,第二天一早,背起小书包到校上课。到了第二节课的大课间,校工摇着铃铛从门前走过,讲台上的算术高老师合上书本,“今天,嗯,班里不做操,等一会儿李老师来,有事和大家说。”
说着话,他把教室门打开,杨士光、李丽、俞宏、马文石等几个老师鱼贯而入,在讲台上站好,高老师低着头,站在一边,“卢利同学,你站起来。”李丽说道。
卢利不知道怎么回事,乖乖的站了起来,“同学们,”李丽只说了三个字,就听旁边的俞宏咳嗽了一声,“李老师,大点声音。”
“同学们,”李丽提高了嗓门,声音微微有些颤动,“今天我们要……严肃的,认真的批判卢利同学入学以来的种种行为,深挖他身上的家庭的流毒,让他能够重新、早一天回到革命队伍中来。谁先说?”
孩子们都听傻了,他们都是七八岁的娃娃,懂得什么?“杨玲,开学之后,卢利曾经拿橡皮水管佽你,是不是?”见没有人说话,马文石主动点将了,“是不是的?”
杨玲回头看看站在那里发愣的卢利,积威之下,她哪敢说话,只是使劲摇头,“你不用害怕,这个孩子一贯品质恶劣,现在有那么多老师在,对这样的阶级敌人,你怕什么?”说完他提高了嗓音,“不但是杨玲,所有被卢利这种阶级仇恨伤到的孩子,都可以把对卢利的阶级仇恨宣泄出来,不用害怕他打击报复,难道无产阶级专政连一个品质恶劣的y派的孩子都收拾不了吗?杨玲,我问你,卢利有没有欺负你?”
有了马老师的鼓动性的说话,杨玲再度回头看看卢利,却见他一脸茫然,似乎不再有往日的威风,这才勉强点点头,“有……的。”
“还有什么?”
有了一个同学做榜样,其他的孩子纷纷出言,这些人都是亲身经历者,卢利的所作所为他们知道得最清楚,你一言我一语,把卢利这两三年来的劣行抖落得一干二净,“俞校长,您听见了吗?这个卢利有多么不像话?我看,他就是把y派对人民群众的阶级仇恨都发泄到这些无辜的同学身上了,这种问题,要深入批判。”
“嗯,嗯,对,要深入批判。”俞宏使劲点头,又问道,“怎么批判?”
“要他写检查,在全校师生面前做检讨。”马文石说道,“不能获得全校师生的认可,不许他上课。还有……”他又面向学生,提高了嗓门,“你们今后,所有人都不能和卢利来往,要和这个小小阶级敌人划清界限,听见了吗?”
“……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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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小小敌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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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利心头一片茫然,他并不是害怕,只是很有些疑惑,马老师口中的话他几乎全都听不懂,什么叫写检查,什么叫阶级敌人,什么叫在全校做检讨?这些事都是应该怎么做的?他根本不懂,也根本不当回事,至于检查什么的,更是连想也没有想过。他连作业也不写,遑论这些不知道如何下笔的玩意了。
但事情的进展很快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首先是停止了他的上课,这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平时上课他也不听讲,老师说的什么也听不明白,不让上就不上吧,而且在他想来,不上课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不写作业,好处反更大过害处呢!
李丽把他领到教师办公室,逼着他写检查,“快写!”马文石使劲在他背上拍了一记,“快写,不写今天就不让你回家!叫你们家长来!”
李丽心疼幼童,却又不敢抵抗,只是焦急的给卢利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写检查。卢利却看也不看她,瞪起一双明亮的眸子,望着马文石,“干……干……嘛?”
“活该你结巴!”马文石用力一推,卢利站立不稳,撞在办公桌的一角,“没人管教的狗崽子!快写检查!”
卢利心中充满了要报复对方的恨意,用力一甩头,“我……不……不,不……会。”
马文石一愣,“田老师,卢利没写过检查吗?”
田蕊曾经做过他一年级的班主任,闻言苦笑,“是,每一次他淘气了,都是口头教育,那会儿他刚刚上学,会写的字很少,所以就一直没有……”
“哦。”马文石点点头,他觉得有点为难,卢利不会写检查,总不能让自己代笔吧?而且对方虽然是阶级敌人,终究是个孩子,更加不能施以拳脚,“那,把他们家大人叫来,让他们帮着他写!听见没有?明天让你们家大人到学校来!”
卢利小手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甲,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似的,更让马文石生气,“你个死不知悔改的狗崽子!”一把抓起卢利,提到门边扔了出去!
卢利摔得一身一头的土,却并没有什么大碍,麻利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重又走了过来。“我让你明天叫你们家大人来学校,听见没有?”
“卢利,”李丽赶紧上前,护住了孩子,“快说听见了,快说!”
卢利只是瞪着马文石,也不说话,“行了,马老师,卢利结巴,他听见了,嘴上说不出来。”李丽在一边打圆场似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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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到家,结结巴巴的把请家长的事和舅妈说了一遍,他说话口吃,只是说请家长,舅妈问及缘由,却是张口结舌,怎么也说不明白,“你又惹祸了,是不是?”
于芳的怒气真是不打一处来,顺手抄起他睡觉的小床上的木把扫帚,拉过卢利在他屁股上狠抽了一下,“又皮……我让你皮!”
说来邪门至极,卢利从记事起就不哭!屁股上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他却双手扭住手指,咬牙坚持着;于芳打了几下不解恨,一把把他推在床上,又祭起了掐人**!“我让你不听话,让你在学校惹祸,让你……给我没事找事!”一边嘴里痛骂着,于芳换着地方,在他腿上狠命的拧着,“你个……不听话的玩意儿,管你吃,管你喝,怎么就不学好?”
连拧带骂一番之后,于芳问,“这一次又是为嘛?”
卢利语不成句,他本就结巴,这一次缘自马老师的事情更是超出他理解范围的,自然说不清楚了,“行了,反正你也就那点破事,”于芳又啐了一口,“没一点新鲜的。”
晚上舅舅回家之后,舅妈说起请家长的事情,吴宝昆以为外甥在学校又欺负同学了,这种事在他来说实在太多了,家人都有些‘疲’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还不忘和孩子开玩笑,“小小,又怎么了?这回又欺负谁了?”
于芳为丈夫的漫不经心大怒,“宝柴,没事你就惯着他吧,反正你是不去学校挨老师的数落!”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卢利由舅妈陪着,到了学校,由俞宏和马文石出面,把情况说了一遍,俞宏最后说道,“……这个孩子身上的阶级天性,要是不及早纠正过来的话,将来可能会走到人民群众的对立面去,我近两天了解了一下,他爸爸和妈妈都不在了,一直是你们两口子把他养大的,是不是?他舅舅还是人民警察,是不是?”
于芳这才知道自己错怪了孩子,心中一疼,红了眼圈。在俞宏两个看来,却是因为她卢利的失于管教的痛悔之泪,“既然是人民警察,就更应该对阶级敌人有发自内心的阶级仇恨,要是卢利将来也变成这样的人,可怎么得了?”
“……所以呢,我们想,让卢利在全校师生面前做检查,有了这么多人民群众的帮助,也能够尽快把他身上的缺点改正过来,更重要的是,要尽快让他把他身上的那些y派的流毒肃清——他毕竟还是孩子,还是能够挽救的,对吧?”
马文石接过俞宏的话题,“卢利这孩子,始终不肯低头承认自己身上的错误,这是很要紧的;要他写检查他也不写,说不会写。我们想,你们家长是不是能够帮助他,写一份言辞恳切,深挖阶级根源的检查?越深刻越好!”
于芳吓坏了,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回家就让他写检查,一定深刻,一定深刻!”
“嗯,”俞宏点点头,“经过我们学校商议,暂时就不让卢利同学上学了,几时他的检查通过了,几时再让他上课。”
听说连课都不让孩子上,于芳更知道事情严重,也不敢多问,拉着卢利的手,向两位老师道过谢,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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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写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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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芳连家都没有回,领着孩子直奔丈夫工作的四面钟派出所,叫出丈夫,和他说了一遍,吴宝昆也吓呆了,已经过了好几年了,怎么又牵扯到卢利身上了?“小利,你……在学校说什么了吗?”
卢利摇摇头,“没……没没,没。”
“没有就好。”吴宝昆皱着眉头,半晌无言,“宝柴,这玩意怎么写啊?孩子不会,我更不会!他们校长说,不写不让孩子上课,想点办法啊?”
“行,行,”吴宝昆眼前一亮,“你们先回家吧,我……我想想办法。”
娘俩回到家,干干坐了一上午,相对无言,于芳心中很觉得后悔:昨天打孩子打得太重了。“小小,你的腿还疼吗?”
“不,”
“来,舅妈看看。”
卢利一愣,揪住裤子的松紧带,一个劲的摇头。他里面没有裤衩,一脱外面的裤子,小雀雀就露出来啦,那怎么行?“你个小没脸儿的,”于芳笑骂,“还怕舅妈看啊?快点,给舅妈看看?”
“嗯……嗯嗯……嗯嗯嗯,不!”卢利使劲哼哼着,就是不肯给她看,气得于芳只得作罢,“不给看拉倒,好稀罕吗?”
娘俩纠缠着,吴宝昆快步进了院子,“小小?小小?”
卢利忙迎了出去,“舅……舅……?”
“来,”吴宝昆是从班上紧急赶回来的,“你这样啊,舅舅给你一份检查,你照着抄一次,别抄错了,知道吗?”
卢利也不知道这份检查是那里来的,更不知道去问,倒是于芳,追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老赵的,就是我们所里的老赵,知道吗?”
老赵是解放前伪政府的警察局留用人员,为人老老实实,当年也受到了冲击,写过无数份检查,算得上是百炼成钢了,拿过厚厚的几页纸,卢利展开来看,上面的很多字他都不认识,只能跳过去,“有不认识的字,问你舅妈,不行问你姐姐,”
吴宝昆对妻子说,“我今天晚上替老赵值班,就不回来睡了,等一会儿你让招弟把晚饭给我送单位去,别忘了!”说完这些,急急忙忙的转身出门,又上班去了。
于芳送了几步,转身回来,“走,小小,赶紧进屋写检查。”
卢利硬着头皮,走进房中,铺开作业本,开始照抄上面的文字,检查是手写体,加以笔迹潦草,只怕是原作者也未必能一一认清了,更何况一个不足十龄的孩子?卢利费了半天劲,才算蒙上几句话来,“……我受了旧社会的流……”一个毒字不认识,只得空出来,“没有……”肃清的肃字不认识,照例留空,“对社会主义国家没有忠诚的热爱,对伟大领袖伟大领袖提出的主张没有认真……”后面又是一大堆不认识的字,继续留空。
这样的机械式的抄写对孩子没有半点吸引力,只写了不到两行,卢利就扔下了铅笔,“怎么了,小小,写完了?”
“不……认,认,认识。”
于芳一边打毛衣,一边探头过来看,她也认字不多,苦恼的挠挠头,“那,等你姐姐回来吧?她一定认识的。”
好容易等到来弟姐妹到家,于芳赶忙招呼,“快点,给小小看看,怎么写检查?”
来弟、招弟立刻轻笑出声,“怎么了,小小,又惹祸了?这回又惹嘛祸了?”
做姐姐的心疼弟弟,可谓是无微不至;来弟姐妹对这个从小一点点抱大的弟弟宠得不得了,有时候他惹了祸,舅妈要打,就得往姐姐身后跑,寻求庇护。于芳唉声叹气的把经过说了一遍,姐妹两个大吃一惊,“怎么这么缺德?小小还是孩子呢!怎么又和……姑父挂上了?”
“先别管那么多了,现在都不让小小上课了,赶紧把检查写完,对付过去再说吧?”
姐妹两个收拾心情,一个拿起原稿,一个拿起孩子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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