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唉,端的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景象。
而这一切,都只是个阴谋。西海上的冤魂一个也不少地包围着通天塔,浪是他们的血液,风,是他们的哀嚎。
密密麻麻的塔楼并非孤立存在,高的,矮的,粗的,细的,一座挨着一座,像是热带雨林里丛生的参天大树一般。它们看似混乱地矗立着,分不清哪座,其实是按着某种隐秘的方位,塔身也并非笔直,以一种亲和的曲线到处延伸,各自交绕,以虹桥的方式连接。有的甚至是同一个塔顶而两个塔身,塔身像是两只脚,深深地驻扎在那片土地。
塔的顶盖都是蓝色,有的是圆顶盖,有的是方顶盖。矮塔之中最矮的部分像是有眼睛的白身蓝发巨兽,雄壮地蹲踞在高塔周围,似是一种守卫。在岛的周边,还有城垣一样连接的塔墩,瞭望孔里放射出神秘的幽光,比深夜的眼睛还暗,可是能看见。
总之,这是一个奇怪的所在。这是一片狭小的区域,但有着广袤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并非一座寻常的岛屿,它叫通天秘境,是冰霜王朝的总部所在。它的不平常也不止于此。
塔之最高者为通天塔。通天白塔之上,个个面色凝重。他们是这座白塔的管理者。
他们是三个人。分不清年龄、男女,也看不出相貌特征,因为他们隐身在黑暗之中。但是能够全然地站在这个白塔之上,定然不会是寻常之身。
这座白塔的主人正是他们三人。有一个老者叫鬼丛子。只听见他第一个发言:“云谷之事,太沉痛了。”他在陈述感情,却也是在责备。
白塔之上,三人分工明确,鬼丛子是老大,负责重要事宜。鬼糜子负责刺探,鬼苌子负责征战。
残勾的失败,隶属于鬼糜子的责任。所以鬼丛子话语里的怒气悄无声息地摆向鬼糜子。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高手,能杀死残勾,令人难以置信。”鬼糜子的惊讶、无辜和自责交杂在一起,他转了一下身,灯光涂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像是酒腌过的酸菜,甚是讨厌,“不过,一个小小的亡国小卒,我让他死,他断不能活。”
“恐怕并不什么亡国小卒吧,”鬼丛子语句讪讪,却含有一股凌厉之气,他举手将头兜抹开,灯光也溢过来,现出风俏的脸,只是已然年迈,眉宇间尚有一丝俊气,凭添着许多沧桑,“一个能杀死残勾的人,又怎么会是寻常小卒?老二,你若如此大意,徒然是姑息纵容,帝主那里不好交代!”
那个酸菜脸鬼糜子的身体得意地昂首,一听“帝主”,立刻显出一副耳提面命的神态。颤声道:“杀手从来都是以命殒职。残勾之死,实不堪惜,我手底下能人力士无数,澜河之上定将那祸害我族大业之人碎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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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勾不足惜?”一个疑问的声音袅袅升起,却是那第三人,是个女子,她声音清脆,面容被一层乌纱罩着,穿着雍容华贵,她是个女人,“二哥,你手底下有谁能比得过他?登陆战事起始至末,若不是残勾牵制龙卫兵团,我们的胜利能这么快吗?一人能牵制全军,这样的人才,二哥却说不足惜。”
“哼,那又有什么了不起,是我给他机会表现,我没给机会的多着呢,三妹你也太小看我磨镜铁室了,铁室之外,我还有鹰隼过百,虽禽兽也能杀人。所谓的龙卫兵团也不过草草,一个残勾就能游刃有余,哼。”酸菜脸哼来哼去,他最是看不惯别人瞧不起他。
鬼苌子麾下攻城略地的时候,他既恨自己手下没有多少施展的地方,又不能不拍起巴掌叫好。
自从她统率的大军征服神龙后裔,冰封大地,霜禁异族,大哥鬼丛子都对她赞赏有加,谦让有余,没想到,一到二哥这里,却还是冷言冷语,那鬼苌子一恸,竟然拂袖要走人。
鬼丛子也是对鬼糜子的倨傲大大不满,甩下一句:“事成,是你应该的责任;事败,是咱们三个的责任。你好自为之!”也拂袖而去了。
留下憋了一肚子气的鬼糜子,直想骂人,他娘的你个残勾,害得我吃好大亏,他娘的你个影刺,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
他的酸菜脸在夜空中凝滞了一会儿,才跟随主人的身影而去。
说实话,失去了残勾,鬼糜子还是蛮心疼的,毕竟,残勾为他带来了太多满意,也给新的冰霜帝国带来无以限量的喜讯。可是他死了,也曾在一瞬间的时候,鬼糜子有些伤感,感觉自己心里的一根柱子毁掉了。
残勾的死,让鬼糜子愤怒,他回到自己的府邸,是在白塔东北的一个小岛上,这便是不可见小岛的一处所在啦,四围的海底似是极陡峭的石岭,小岛周边的海水打着漩涡。看起来极是不能航行的。
此时,接到他信号的若干人等已经在府上大厅等他。这个岛就叫做磨镜岛,他的府邸就叫做铁室。等他的人有男有女,有美有丑,通共四人。
他宣布了残勾之死,没有人讶异,他们绝不会为一个死人讶异,无论死去的是谁。他也宣布了杀死残勾的人,所有人都凝神静听,能够让残勾死的人,绝对是值得凝神静听的,因为,下一个死的或许就是自己。
他们记住了一个名字,影刺。他们也记住了一个地点,澜河栈桥;澜河之上只有一座栈桥,只有这座栈桥可以通过澜河。
四个人只需要知道这么多铁室的主人也只会说这么多。比这多一句,鬼糜子就说了一句废话;比这少一句,四个人就听不明白也不会离开。鬼糜子是永远不会多说一句废话的,这些人也不需要听。因为这是铁室,这是磨镜铁室。
磨镜铁室只给一种人来,也只让一种人走,那就是像这四个人一样的人。离开而没能回来的残勾,让鬼糜子有些伤神,他绝不是第一个离开而没能回来的,但他的离开而没能回来,的确让这个酸菜脸的鬼糜子更加作践自己的酸菜脸。
四个人一走,磨镜铁室又重归宁静。仿佛有那么一瞬间,鬼糜子的眼皮竟然跳了一下,心里的最深处有一丝叹息,连他自己都未必听得清晰。
这只是个信号,一个宣布他的心从此惴惴不安的信号。
004 第三话 龙卫
真是一个难对付的杀手。这是影刺第一次评价他的对手,就在残勾倒下去的那一刻。与残勾一战,须得他全力而出,而且危机重重。
而澜河栈桥,面对四个杀手,这一次,他依然成功了……
当他奔到神龙城的时候,正是星垂平野,月涌风霜,而他已经遍体鳞伤。
澜河栈桥是他一生也不能忘记的了……
他如人们期望地赶到了神龙城,却捎带着一份惊讶。就是他的遍体鳞伤……
此时,驻扎在神龙山弥渊的只有一个人,或者说,接待影刺的只有一个。这个人不是龙卫。龙卫将军和他的勇士出差了。
他们此行去的是媚山,为的却是两件神物:凤兮灵袍和神兵辟天。
着灵袍,执辟天,可以弑神龙大帝。这也是传说,没有人干过。
但是有一幕,众人都是见了的,就在不远的时候。龙卫将军着灵袍,执辟天,舞动**内无间精神,动静为之低昂,混沌拚缺逍遥,为之开合,蒙昧之不再,颠倒亦转,末造而为隐空之陌,在无有之虚空中生生分裂出来,时止不移,循若有遽,弥渊使者由此进入,是以能避过云谷之厄,去寻找南陆深处那个古老的家族。
没有弥渊使者,影刺也不会到圣土来,也不会遭遇云谷与澜河的拦杀。
没有灵袍和神兵,弥渊使者也走不到大陆去,因为残勾守在唯一的通入口:云谷。只有凤兮灵袍与神兵辟天才能开拓出隐空之陌。
没有神龙城之隳,弥渊使者也不必到大陆去。亦不必创造隐空之陌。
如果龙卫将军在,圣土也不会堕城之难,因为只有他能驾驭龙卫军团,没有他,龙卫军团只是孤零零散立的草莽、难以拱卫的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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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卫将军哪里去了?为什么又回来?这是秘密,一个将军本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龙卫将军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的无知造就了圣土和大陆众生的命运,因为他是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
当所有人把龙卫将军奉为神龙帝国的再造者而崇拜的时候,一个阴暗的角落,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家族阴冷地笑了……
什么是神龙后裔,什么是冰霜异族,龙卫将军和他的勇士们无比清楚。驱除冰异,恢复神龙。这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的命运。
神龙帝国的支柱是龙卫兵团,龙卫兵团的崇拜在神龙城,神龙城以神龙山为心枢,神龙山以弥渊为心枢,弥渊里最重要的是两件神物:凤兮灵袍和神兵辟天。
而灵袍与神兵已经在那次籍天地之气力、传递使者的开拓隐空之陌中大大消耗蕴藉,光辉黯然,日渐衰弱。同样黯然的弥渊日夜滴水涧鸣,让弥渊众使心神惶惶。
而这种迹象,也曾经出现过一次,也只出现在神龙大帝凌逝的那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的,神龙山的倾裂,幸赖龙卫众勇士的扶植,数载而复。莫不是这次也会这样?
仅仅是如果,如果这次也是这样。神龙山再倾,将没有人再能扶持得了。龙卫兵团的勇士已经所剩无几,在保卫神龙城一战中损折太多。神龙山一倾,帝国的威严有失,也势必殃及弥渊。这若有个闪失,阔天之下,广土之上又会滋生出多少个“冰异”。这正是弥渊使者们的忧虑。当今的神龙帝国只是颓废而已,还有更可怕的。
再造神物!只有再造神物才能再造帝国!
龙卫将军命弥渊太史日夜翻查古典。在浩淼弥渊之一隅的寰枢阁,太史、三位垣记和二十八位宿使,像是飞虫般在林立的书架间穿梭,寰枢阁记录着古往今来之事,分类庞杂,要目繁多,卷帙如散沙般被收集在难以数计的书架上。圣土之于大陆,弥渊之于圣土,寰枢阁之于弥渊都是浩淼不可测量的,仿佛世界之中另有世界,天地之内别是天地一般。终于查到:此灵袍此神兵皆在媚山奇石粹炼。
这是一个好消息,一个振奋众勇之心的好消息。
传说,圣土东海有岛,岛因山名,名为媚山,日出不照,月临方白;媚山多狐,此狐甚奇,逢月而出,月隐则避。媚山之中有一大怪石,能遮天蔽物,使人无所见;又能收纳月之零寒,夜去昼来,则绽放光辉,使得媚山日夜皆为作业时间。
这块大怪石正是龙卫将军他们要找到的,他们的方向也是媚山。
或许到那里能让灵袍与神兵重新焕发灵力?而太史与三垣记二十八宿使一致认为:这是肯定的。因为他们曾经是帝国最高的学术权威,因为是他们找到的答案,因为太多说不出而必须去做的原因,因为这是以帝国之名唯一的希望。
抱着这样不甚豁显但无比执着的希望,他们踏上孤岛媚山的征程。留下一个使者,名为嫣语,等待随时会远道而来的贵客。
…
如果他们对媚山了解更多一些的话,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来到这里,更确切地说,是对媚山之中的月狐——与其说它们是狐,不妨恰切地说是人,一种变了形的人,变了****的人,变了基因的人,总之一切都变了,但却让人感觉它们是同类……
一种被遗忘的同类。它们通体白色,白得透明。它们四肢细弱,却用力凶狠。它们常常对月呼叫,声音曼妙,没人可以装作听不懂,它们说的是人话。更诡异的是,在你想当然的时候,这种月下狐会变成一种诡异的人,恍恍惚惚,一半人样,一半狐样,也许是你爱的人,也许是你恨的人,也许是你恐惧的人……一切与你有关和认为理所当然的然。
但它们绝对不是同类。这是个秘密,这个秘密所喻示的一切都没有被记载。因为看到这一切,知道这一切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正在死去。同类之间又怎能如此不能共存呢?
煌煌的龙卫兵团亦不能例外。逢到杀处皆是杀。
当影刺赶到媚山的时候,龙卫将军已经不能控制他的勇士们。只见那些颓唐的人子像是醉了酒,颠倒狂欢,嬉笑打骂,暴死而去。
与他们相伴的是数不清的通体白得透明的怪物。
指引影刺一起来的是嫣语,她看到这种场景,小小地惊讶了一番。因为她看到龙卫将军被绑架了,被吊在一棵老树上,悬挂着,风中飘摇,一点没有神知的气息。
这是那个着灵袍、执辟天开通隐空之陌的龙卫将军吗?当时是何其的雄伟。作为见证者之一的嫣语曾经无数次想起当时的场面,在弥渊深处的天藏海,泛着乌金色的波纹,时而迸发出金色的火焰。她是第一次去那里,然而第一次竟是为这么大的事情。三垣记归位,二十八宿使归位,白发苍苍胡须长长的太史爷爷昙圣身披红色的法衣,念动偈语,三垣记与二十八宿使齐声,中心就是这个威武风仪、举止间万姓景仰的的龙卫将军啊。而现在,他被扒得只剩下中衣蔽体,在这个诡异的场景里落魄不堪。
曾经披在他身上的风衣灵袍被一只硕大的白色怪物穿着,神兵辟天也被那怪物夺去了,把在手里玩弄。它正盘踞在那块发光发亮的怪石头上,不在意凤兮灵袍的珍贵,也不把神兵辟天当回事儿,恣意耀武扬威。一切因由起自那块传说中奇怪的大石头。
两相比对,昔日的神圣蜕变为眼下的玩物。嫣语解不出其中的奥妙,心中种下了疑惑,想问,看向同伴影刺时,一切说不出的诡异,影刺嘴角也含着一丝笑,一丝更诡异的笑。
他蒙上双眼,塞闭耳朵,抄起一根乱棍直取那怪石上不人不狐的怪物,那怪物着灵袍,执神兵,也不害怕,竟抵挡起来。
这嫣语煞是奇怪,传说中的帝国第一刺客就是蒙上眼睛,塞上耳朵,抄起一根木棍的形象吗?醍醐灌顶,当头棒喝之后,她也想不明白,她的疑问一下子多了起来。也许她太单纯了,单纯得像一页白纸,还不曾被什么写得上过一丁点墨迹。
大概影刺给她写了第一笔吧,她看到影刺瞎子探路似的到处抽打,也激动起来,蒙上眼睛,塞上耳朵,抄起一根不知道树枝还是树干的东西舞动起来——只能说跳舞一样,她的样子比那些受迷惑的龙卫勇士还可笑,像是迷途的小驹,来回窜个不停,经常打在昏迷的龙卫勇士身上。没窜几下,蒙眼睛的布就遗落了,再也蒙不上了,关键是她也不想蒙了,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多不好玩啊。可爱的嫣语又坚决不肯失却与帝国第一刺客相比形象的机会,她的眼睛半蒙半露,半睁半闭,在人怪之群中挥打起来,当然是专挑怪物打。
那怪物似是极害怕嫣语,躲着嫣语手中的乱棒四处逃窜。她很高兴,也很淘气,追打不已,非要尽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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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出渊以来学到的第一条知识,后来她写到了自己的手册中,她是这样写的:媚山甚怪,有月狐,性近蛊惑,受其害三日致死,得救者循月渐复。闭目塞听可避之。所谓能正视而避其媚之法,世不传。然亦有不受其蛊惑者,我能阔步其侧,即为例。她还写道:兼有漆木,墨黑如漆,月狐甚惧之;不知轻重之时,可致死。
这些札记似的文字,将被整理,收藏在寰枢阁庞杂而且浩繁的书架的某个格挡里。但,她稚嫩的语言还是令自己得意不已,后来,她将自己经历、听闻和幻想,融合在手里的笔尖,写作了一本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书,藏在了一个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005 第四话 丽人
嫣语知道,月狐怕漆木抽打,不是自己发现的,而是从影刺那里看到的。影刺在她知道以前已经知道了。这让嫣语很好奇,好奇影刺这个人。毕竟世间最博学的是弥渊的成员才对呀。
她也很好奇影刺怎么一路杀到神龙城的,她知道云谷守着一位很厉害的冰异杀手。这个杀手的传说早已在颓败的圣土传遍。
…
刺客并不是孤独冷漠的人,他们似乎有一种特别的习惯,并且似乎习惯于怎样就怎样。何况在一个眨巴着大眼睛的小姑娘跟前,虽然身为刺客,影刺也装不起孤独冷漠来。
于是他就告诉她,他把云谷那个杀手给干掉了。那个杀手的名字叫残勾。帝国上下这时才知道扼住了命运咽喉的那个冰异杀手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怀疑影刺已经把那个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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