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尸体,他们毫不介意自己知道一具尸体的名字,而且心底里无比欢喜地庆幸那已是一具尸体。
人们看到了影刺的名,就看到了帝国再造的希望。但是嫣语毫不在意这些,她更喜欢另外故事精彩的可能。因为就影刺所说,那个残勾实在不足以让他遍体鳞伤。
那么然后呢?出了云谷是南牧野,如果不是冰异的霜禁,那应该是一片青青草艾。穿越空旷的南牧野就到了澜河的边缘,过澜河只有从栈桥,过栈桥是挟天关隘,穿过挟天关隘就是繁华的北牧野,就能看到神龙城。
可是这位帝国第一刺客的伤怎么来的呢?不是在澜河就是在挟天关隘。可是挟天关隘用于大兵交战、攻防之间才能显出它的地理优势,并不便于单兵狙击。而嫣语对于澜河的印象就是一条大河。一条很大很大的河。发端于竜岂雪山的云谷之西,环神龙城南、东、北三面,流入圣土,之北海;尤其在于挟天关隘与南牧野一段,水流深峡,云遮雾掩。
到底发生了什么?嫣语不但好奇而且纠缠。每次影刺到弥渊,本打算一个时辰办完事儿,结果被这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小姑娘问东问西又消耗了一个时辰。工作效率极高的他立时打个半折,正经历着一生中事业的低谷期。
而站在影刺本人的角度,这个小姑娘他认识,就是他在弥渊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她指引他找到媚山,找到狼狈不堪的龙卫勇士们的。把龙卫勇士的媚山之厄称为狼狈不堪,实在有点冒之不韪。但是都知道,他影刺二十年的修养都在刺客方面,要不咋成为帝国第一刺客呢。“狼狈不堪”也是他想到的最恰当的修辞。但影刺是个好学的人,他喜欢去弥渊。
弥渊广大,他有一个向导,这个向导是一个小姑娘,他也讨厌这个姑娘,她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又让人无可挑剔。她的名字叫嫣语,这是他知道的弥渊成员里的第一个名字。
当然,在出发来神龙城之前,他就知道,弥渊有三垣记和二十八宿使,还有一个老太史昙圣。在结识这个小姑娘之前,他只接触两种人:有钱的人和将死的人。将死的人被他杀掉,有钱的人给他酬金。他之前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只有一个字:“好。”只说一遍,从不虚言。现在他不得不打破这个持之以恒的语言习惯,因为他要说更多的话。
他从来没学过怎么说话,他只说别人问他的话。有钱人的话都说得很合理,他只有说:“好。”另外,将死的人是没有必要说话的。
这天,他又去了弥渊。
“后来呢。”嫣语问,大眼睛眨巴眨巴地。
“后来就到了澜河呗。”
“然后呢?”嫣语问,大眼睛眨巴眨巴地。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河。说没见过也不对,只是我站在那里欣赏了一会儿,原来世间有什么壮观的河,”影刺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对回忆里冰涛巨浪的景色付诸无限神往,“只是我还想再欣赏一会儿的时候,来了四个人。”
“是谁呢?”嫣语问,大眼睛眨巴眨巴地。
“应该是难民,”影刺猜测着说,“他们裹得很严实,像是很冷。你也知道哦啊,自从冰异侵占了我们的圣土,都是冰天雪地的。”
“他们去哪儿?”嫣语问,大眼睛眨巴眨巴地。
“他们哪也没去。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啊?”嫣语不知道是问还是叹,大眼睛眨巴眨巴地。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冲着我来,他们在澜河栈桥上扭打了起来,两个打一个,还有一个女的,让他们不要打了。”
“哦,也许那个被打的是那个女的什么人吧。”嫣语有些惋惜地伤心一蹙。
“不知道哦。”
“你没上去劝吗。”
“劝?”
“就是让他们别打了,你那么厉害,他们一定听你的。”
“是应该去劝的吗?”影刺才知道看到别人打架自己应该去劝,“好像当时没有诶,不知道应该这个样子做的。”
这几天影刺在向导嫣语这里学习了很多,习惯地认为她说的就是应该做的。
“那你做什么了呢?”
“我过不了桥,就在桥边等。”
“等他们打完了,你再过?”
“正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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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他们打个没完没了。”
“你就等个没完没了?”
“可是我等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饿了,我只带了三天干粮,那已经是第四天了。”
“啊?这样也行哦。”
“我也要吃饭的嘛。”
“那你怎么办?”
“我就走过去,”
“劝他们别打了吗?”
“应该算是,不过我说,我请他们休息一下,让个路,我要借过。”
“他们没有同意?”
“他们同意了。”
“然后呢?”
“我没过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打了半天架,衣衫还是整整齐齐。”
“你认为他们……”
“嗯,折腾了这么半天,衣服早该扯乱了才对。”
“他们怎么站的?”
“他们两两站在桥的两边。”
“他们没有看着你吗?”
“他们都低着头。”
“他们有兵器吗?”
“不知道,他们的手藏在袖子里。”
“他们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他们厉害吗?”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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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拿什么杀你?”
“我不知道。”
“你动手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办的?”
“我走过去,至少我希望我能走过去。”
“但是你没能走过去?”
“没有。”
“他们动手了?”
“是。”
“那你现在知道他们厉害不厉害了?”
“厉害,但不够厉害。”
“此话怎讲?”
“就单个人来说,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绝对杀不了我,甚至比败在我手下的残勾还弱些。”
“但是他们四个人。”
“对,他们的确四个人。”
“而,你,只有一个。”
“对,我的确只有一个。”
“那么你胜算有几分呢?”
“没有胜算。”
“但,你,还是杀了他们?”
“对,我杀了他们,他们的血为我的剑刃沸腾。”
“你怎么做到的?”嫣语问,大眼睛眨巴眨巴地。
影刺看着这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小姑娘,他没有回答,这个小姑娘既不给自己钱,也不是自己要杀的人,仿佛跟自己无关。面对一个无关的人是没有太多话必要讲的。他转身离去。弥渊在他的身后像是一个华丽的瓮,精巧而且雕琢,巨大但缺少什么填充它。
影刺转身离去的表情仿佛是让他说一件生平难以启齿的事情,嫣语看着他离开,向一片无极的黑暗中走去,她没有唤住他,也不知道如何唤住他。
他走了,再也没有来过这儿。
006 第五话 异动(1)
黑暗,清晰可见的黑暗。触目所及的黑暗。
只是这黑暗并不安静。悉悉窣窣行走着什么。月,挂在半空中,从乌云背后挤出来——今夜,它是一个见证者。
月光照在大河之中,潋起一抔金波,虽称不上鲜艳,可在这霜雪苍茫,逝者滔滔的夜里,自有别样的风致。涛声如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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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悉悉窣窣行走的,月光下,他们的皮毛散逸出细小的亮光,星星点点,看起来非常诡异。它们并没有列队,散乱着,各尽其性地向前走。
前面就是月涌星垂的澜河,河面很宽,但河水不深,两岸也很和缓。它们并没有因为河水而停滞或回头,面目上的情绪表现得严整和僵硬,视之如归地跳进了河里,消失在波面下,泛起几圈涟漪。
一个修长的身影接着一个修长的身影,络绎不绝。它们修长的身形跳进河里,在涛声如咽的月光下泛起一阵清寒。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月光是第几次被流动的乌云遮去了清辉。当月亮再一次拨开云层的时候,它所看见的,仍是平野阔阔,涛声如咽依稀。
那群奇怪的白影消逝在澜河的波面下,它们干什么去了?月光不会问,它只是等待。今夜,它是一个见证者。
涛声如咽里,已经不似平常的纯净,还有一种噪音,一种潜伏者的噪音。
澜河流过这块洼地,缓缓地向西北方向一个弯曲,环抱着神龙山,又进入了山峡地带,不知道经历多少个转折,流向了北寒之地。
静静的澜河是不会过问今晚发生的一切了……
这样一个套索样子的澜河同样显示在龙卫将军营帐内的地图上,
天空上,月光与浓云搏斗。云层像是一个发疯的婆娘,张牙舞爪地扑向月光,又好像被施了什么魔法,张牙舞爪地离去。多情人会歌唱它们甜蜜恋人的任性争吵,可是在于弥渊的学者看来,这是一场风波的预兆,风波自哪里来,发生在哪里,何时发生,进行衍算的是璇玑台的负责者荷芜。她精通天象,预言了神龙城之隳,却不为当时的守卫军重视——弥渊未雨绸缪,躲过了此劫。
荷芜的消息很快通知到了龙卫将军:今夜有虞。什么时候?方位?龙卫将军没有得到更多的消息。弥渊的使者只告诉他这么多,余下的,只有他自己去应对了。
而龙卫将军忽然想起了月狐,媚山之厄,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但又一种感觉告诉他并非如此。影刺穿云谷,渡澜河杀掉了冰异的拦截者,莫非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或许还有第三者?诸多臆想,让这个人拿不定主意,也头疼不已。
夜渐渐深了。将军还在弥渊的寰枢阁,陪伴他的是负责这里的嫣语,还有其他几个人,分别是璇玑台荷芜,天藏海命已非,竹林幽地琴伶,灵魂师恶我,颐和长者玄玄子,麒麟御步天歌和帝国第一刺客影刺。
不一刻,探子有报。将军急忙起身,一身斑斓甲胄走起来虎虎生威。影刺跟上,其他几个人也跟上。众人明白,一旦探知虚实,就不需要在这寰枢阁里耽误时间。
出弥渊。破败的神龙城墙傲然迎接着风霜,白色的封印已经不知道结界了多少层。出神龙城。神龙城西,西上塬。穿过一片高大的桴木林就到了西上塬,现在这里是龙卫勇士训武场。
将军帐。将军帐外。探子兵在等,将军也不入账。
见到将军,探子兵上前禀报。说:“梦渚里有异动。”
007 第五话 异动(2)
将军听完,也不进帐。圣土的地理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过了挟天关一带,有一个极大的悬瀑,悬瀑之下是个湖泊,从这个湖泊流出去,澜河就进入了低洼地带。两岸的原野一望无涯,极是开阔。这片低洼之地被称为梦渚里。有时候为了与神龙城西的牧野地相对,也称为“牧云地”。此时候,那里一定涛声如咽吧。
所谓异动是什么?梦渚里方向?那又会是什么?
“它们自东岸游水渡河而来,其它不明。”探子兵接着汇报。
不明?
“辄一近前,就变得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的奔入敌群中。”探子兵接着说。
好。这种特征太明显了。不是月狐还是什么!多时的沉思与推敲,此时众人已断定,必是月狐来犯。
自从上次去媚山,寻找奇石,探求恢复凤兮灵袍与神兵辟天的灵力的道法,惊扰了那里的月狐。看来今夜是来报复的了。他们又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难道月狐除了灵媚之外还有其他的法力。
龙卫将军知道月狐的妖媚便是武器,怎样抵抗那种妖媚,是他最头疼的了。将士打仗,需要鼓舞士气,可是再鼓舞士气,到这样的妖狐跟前还是溃不成军,实在可悲。
怎么办?
“为什么会有这种媚惑之力?有没有封印之法?”龙卫将军的苦衷让每个人都想这么问,颐和长者玄玄子问。
大家都看着恶我,他是灵魂师。因为都觉得,这跟灵魂操纵有关。如果这样说,那么每个月狐都是天生的灵魂师了。可是他们这群灵魂师真怪异,没有恶我这么可亲近。
恶我穿一身粗麻布衣,腰间胡乱系了一根布条束带,束带上吊着个酒囊。此时,他取出酒囊,嘴唇吻囊口上,轻轻地吸了一下,呲呲地乍了两下舌,眼睛眯成一条缝,似是在想什么,想到了,又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显然,他对大家的注目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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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我是个悠性子,天崩地裂于眼前也不会动容的那种。他不说话,只有等。步天歌是最耐不住等的:“恶我,到底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是师兄弟?”
“……”恶我看了他一眼,算是对这句不知深浅的话的回应。
此时此境,琴伶离开人群,独自步入将军帐中,不一会儿,一首平和的琴鸣在众人耳边流过。行云散淡,流水落花,如君子沐于春台,弹冠振衣,意兴勃然。
在所有人看来,灵魂师恶我称不上一个机灵的人,他听了一会儿流转的琴声,仰天说:“不会是。不过我也好奇他们的来历。”
“有没有封印之法?”
“我刚才想了想,大概可以算有,不过……”
“不过什么?”
“封印是天罗武学的一重境界,等于在不利的战场上创造有利形势,只是,如果封印的结界一旦被打破,就会回到不利的形势。可以打得敌人防不胜防,也肯能被打得防不胜防,落入陷阱。”
沉思。又安静下来。时间在琴声流转中逝去。琴声流转,又隐隐飘浮起咽咽的箫声。他不与众人议论,吹起了玉箫声。只是流转与咽咽之间,正如天空上的浓云与明月,不依不挠地纠缠。
又一个探子来报:筑云城已失陷。
筑云城是最接近梦渚里的卫戍,此城已经失陷,那么就是罗兰城独挡一面了。筑云与罗兰之间有多远,众人都清楚。而且罗兰城的下一站就是神龙城。他们如果能辨别神龙城的方位,罗兰与神龙之间的絪缊狭道虽然隐秘,但也发现它也没什么困难。
穿过絪缊狭道就是神龙城了。而神龙城只剩下断壁残垣,根本没有防卫的能力。
那么他们此行到底为了什么呢?龙卫将军想到了“报复”。
008 第六话 月狐(1)
半夜三更。月华与雪霜一片皎洁,天地茫茫,只是多了几分刺骨的寒。
平阔的梦渚里之西,有一个小城。通常入夜的时候,这个小城会有长明灯昭示平安,而现在,它笼罩在一片灰暗的白里,而且吵吵嚷嚷,声音很怪异,但分明是人话。发出这声音的是一群四肢修长——比一般人要长一些——浑身通白而且亮着晶莹的光的“人”。
这种人,并不陌生,他们来自圣土东南的孤岛媚山,正是媚山之岛的土著居民月狐。它们迎月而啸,相互对歌。
这凄厉的歌声在空中飘荡,放肆地飘荡。它们从不惮于招惹更多的异类。
城中某条街道的一个角落,两三个神龙士兵神志不清,几近颠倒。手中的戟长舞不息。
一个年幼的月狐发现了他们,在一旁静静地关注着,任他们丑样百出。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等的不耐烦了,挠身一跃,扑在一名士兵上,张开牙齿,尖利的兽牙扎进士兵的脑门,吮吸着。刚开始,那个士兵还有些挣扎,越挣扎越无力,终于瘫痪了。眼睛睁得巨大。
然后第二个士兵……
这个狐人得意满满,嘴角涎着血汤,他在死去士兵的衣服上擦了几擦。他叫秋心。有另一个狐人喊了他的名字。
“秋心,你在哪里?”她叫苏芷。他们结伴而来,一个人走散了,另一人就会觉得不安心。她追了过来,秋心看着她,说:“芝,快过来呀。”
他指着剩下的最后一个士兵。正在神志不清地抽搐着。她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她看了看嘴角还有血丝潺潺的王者,她并不饿,也不想吃,可是是他说的,她就会去做。
她睁眼瞧了一会儿那个麻木且颠倒的神龙士兵,一跃而去,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雪影,扎落在别处。月光泠寒。月光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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