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下,这道靓影又一飞而起,回归到他的身旁。
“难吃哦。”她说,说给他听。
一场表演又开始了。脑颅上淌着血的士兵挥舞着长戟,越发狂暴,睚眦欲裂,惨厉的呼叫声动于天,也隐没在天空中。他已经没有攻击的本领,他被痛苦霸占了,霸占得体无完肤,他的一切暴动都是为了挥发这痛苦。
两个人看着士兵的表演,娱乐地笑了。直到看得疲惫了不想看了,一人一只手,把那士兵撕裂了。
漫山遍野的狐人继续前行着,月光下的银光闪闪仿佛各自披了甲胄。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很快,前方就会再有一个小城。遇到再多,城池的命运都是一样的。
秋心与苏芷相挽而行,他们喜欢这样的月光,也喜欢这样的阔野,更喜欢这样的行走。其余的人再多再雄壮也都好像是他们的随从。他们有骄傲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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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土地应该属于他们,似乎所有的同类都和他这么想。他们在风中寻找敌人的方向,风是他们的向导,指引着他们。
同一片月光下,同一束清风中,等待他们又是什么呢?
009 第六话 月狐(2)
罗兰城,一人傲立城头,睥睨着城下的异族。没有宣讲,只有战争,只有杀戮。
几个矫健的狐人已经跃跃欲试,他们跳上跳上,身形曼妙无比,月光下熠熠生辉。
可是城头上的人只静静地望着天色,秋水般的眸目里满含着情意,天真和肃然。
风,吹动她的衣裳,在高空中飘扬起来。白色的云霓长长地飘荡出去,在身后流水般的潺缓,像是伸展出去的歌喉,无声地唱着小夜曲,长发的尾梢与之相为招应,翩翩起舞。
过了一会儿,她十指相扣,埋首胸前,祈祷着什么。
风,好像带着他的话语,也带着她的香味,籍着月的清辉,洒向人间。
月光下,她有些美。
城下的狐人仰望着她,有人赞叹她的美丽,有人轻佻地笑着,有人在怀疑。一路望风披靡的这些人怎么忽然来了个不披靡的?
在秋心看来,他们真的遇到了神。狐虽善媚,可是遇到心思纯洁的人,这种功夫根本没用。这一点是秘密,是狐族灭亡也没能揭破的秘密。
一个老者走到秋心跟前,说:“王,久等的话恐怕人心紊乱啊。”
这一点,王者秋心也明白。然而如果轻举妄动,今夜恐怕也会是狐人的灾难夜,这一点,王者秋心也明白。因为他看到了“神”。
“狐王何在?”城头上的人说。
“诺。”王者秋心应了一声。
“我是神龙帝国弥渊圣使嫣语,在此等候你很久了。”
弥渊,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名,有着说不出的神秘感。世间了解它的人寥寥无几。可是秋心虽贵为王者,也不能在其列。
“你可愿意单独来城头与我谈话。”城头上又传下来声音。
“王,不可。”王者秋心的周围回应起一片阻拦声。不久前,老王被漆木打死,新王摄位不久,望不能孚众,即使谈出结果,恐怕众人也不能听从;况且他还没有子嗣,万一有个闪失,王位怎么办?狐月一族怎么办?
先前的老者不顾什么王风尊仰,一把拽住秋心的胳膊,厉声阻拦:“我王,不可。”
王者秋心岂没有顾忌?只是自忖他新登王位,没有什么能折服众望的,这时候指名让他表现,他怎能推辞。
“请移尊步,下来一晤,如何?”是苏芷。她对着城头,望着那个女子。
“有何不可。”城头上落下袅袅余音。
余音未落,城门大开,两队重甲武士执戟佩剑,乌盔黑甲,列队而出,齐身踏步,威武绝伦,即使身上铁块的碰撞摩擦,交响起来,也极是威重。分列左右,各五十人,他们齐齐呼喝一声,立定,再也没有动静。
奇怪的是,他们没有脸。月光下,虽没有白天清晰,可也能看出个大概,头盔下,是一汪乌黑的泉,没有表情,也寻不出面部轮廓。
重甲之后,又出列两队轻骑,各百余人昂首阔步,一队分成两列,与重甲武士交错。这两百余轻骑白甲白盔,所有的坐骑都是白色,没有一点瑕疵,奇怪的是,这些骑兵的脸是同一样的白,同一个表情,鼻子、眼睛、嘴巴也都分不出彼此。他们像是同一个人的两百个幻影。
轻骑之后,是一个辇乘。没有人抬,也没有牛拉,——没有外力驱动下,匀速地向前移动。
城头上的嫣语,挥舞袍袖,落身其上。那机动辇乘忽然加速,径自行驶到王者秋心十米处。嫣语孤身一人。她身后是一黑一白的重甲轻骑,一动不动,甚是庄严。
“狐王,你率众此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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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众皆在诧异中,眼前的这些神龙士兵,个个诡异。诡异可以理解为少见多怪,可是在于狐众心里却是恐惧,因为自己的媚惑的功力不凑效了。这种人世间望风披靡的特性,仿佛被一重结界笼罩着,再也发挥不出应有的力量。
这种局势不言自明。是一种沉默的宣讲,来自神龙帝国的中枢: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最好,妄自菲薄,只会自食恶果。王者秋心当然明白这一层。
“不久前,贵国公干曾拜临敝土,今天我们来回访了。”王者秋心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他仰面朝天,脸际的轮廓有几分秀,就有几分冷,就有几分肆意的不屑。
狐人老者不理会他们的谈话。他在思考,今夜真是反常透顶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也就第一次经历,他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可这是为什么呢?天生的蛊媚术此时此地一点效力也没有了。这样就有一半的战斗力被剥夺了。
假如这个女子是心思纯洁而不受蛊惑,那么她身后的人。一黑一白,那些经常杀戮的人不可能心思纯洁啊。
蹊跷之至。难道是封印?他念出咒语,手指不停掐算,天地恢恢一如故往。
再深一层地想,难道自己衍算不出他们的封印之法。狐人老者又周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知识,重新念动咒语,手指不停衍算。仍然是天网恢恢,一如故往。
看来自己真的衍算不出封印之法了。抑或另一种猜想,黑武士与白骑士根本不是人,而是如这个女子脚下的辇乘一样,是机动的。无论哪种猜想,都挺恐怖,都挺不利。
关键的时候到了。
010 第七话 王者(1)
狐人老者把自己的想法汇报给了王者秋心,生怕这个新王不知轻重。秋心听完他的话语,看着他的胡须冷冷地在颈前飘荡,白色的,稀疏而倔强的样子。苍老的喉结在胡须后面一隐一现,鼓动不已。
王者秋心听了他的话语,也只是听了而已,左耳朵进去了,右耳朵出来了,并没有留住。在狐人老者看来,他是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有很多奇怪之处,比如来无影去无踪,这种奇怪一般属于高人;刺客的奇怪就是搔人阴处,专在被害人的薄弱处下手。
另一种奇怪就是不可理喻,在于不可理喻的人看来,认为他不可理喻的人才是真正的不可理喻的——不可理喻是相互的。
还有一种奇怪就是总想比别人多点什么,多个情人,多个姘夫,多个脑袋,多条腿——三条腿走路,容易折了**啊;再有一种奇怪就是见怪不怪了,明明很奇怪,别人都奇怪,就他不奇怪,真乃奇怪。
不知不觉要说第六种奇怪,来历不明,没名没姓忽然就有名有姓,也不知道姓名哪里来的;
第七种奇怪忽然有名有姓而且一直保持有名有姓,这看似不怪,其实有名有姓的人越来越多,早先有名有姓的人的姓名就该打折才对,但就是不打折,而且一直笼罩在别人的姓名之上。
第八种奇怪,口非心是不是一种奇怪。
第九种奇怪,口是心非是一种奇怪。
第十种奇怪,最大,最高,最快,最强,最**,最给力;最小,最低,最慢,最弱,最扯,最操心。横批:最世文化。番外,最奇怪。
第十一种奇怪,地球上怎么会有一种生物叫人类?为什么吃饭后总要拉屎?为什么天空没有云彩?为什么小孩子呱呱叫而男人与女人喜欢上床?为什么男女是狗男女妓是鸡人笨是傻瓜有一种人叫鸟人有一种坏事叫狼心狗肺有一种行径叫禽兽不如有一种地位叫猪狗不如有一种有一种社会叫与狼共舞有一种……有一种为什么叫为什么有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活得不耐烦不也是一种奇怪?
……
第n种奇怪,那就是性格诡异了,朝秦暮楚,一日三变,这种奇怪往往会落得四面楚歌。
第n+1种奇怪就是第n种奇怪的人不会落得四面楚歌,而是大行其道。
王者秋心便是这第n+1种奇怪,如果前n种奇怪还可以用思维解析的话,第n+1种就是个虚数解。
历史上最大的虚数解就是:人就那么不明白的死了。对于虚数解,只能抱一种态度:莫须,有。莫须了解迹象运行,但相信吧,会看到的。
狐人老者抱着“莫须有”的心态以每次说话为契机打探着王者秋心的心。他自忖是有了那么一点经历,但还算不上经验。如果狐人老者是对的话,那么奇怪的人让别人头疼。而且他一直为此头疼,毕竟老了啊,时日无多。他有时候会感叹自己有生之年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经验。
就如狐人老者自己知道的,王者秋心听完了自己的讲话,但听没听进去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一点回声。他识趣儿地退下,然后发现局势已经把他踢出局了:两军要比武定输赢。
怎么忽然要打擂了呢?他想不明白,问了一会儿,才弄清因由。原来一方认为,既然来了,再空手而归就不够意思;另一方认为,虽然来了,就明打明抢也不够意思。
既然都不够意思,那就显得够意思一些。于是派代表谈判。谈判的目的是分个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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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好找,反正都是人,就在人群里挑;谈判也好说,谁都甭废话,刀尖上见功夫,胜王败寇。甭废话就甭废话到底,一场定输赢。那么,谁来作谈判代表呢?
011 第七话 王者(2)
这是一次争取荣耀的机会,也是一场送死活动的仪式。前者是勇士们的豪言,后者是懦夫们的俗见。无论怎样,这是一个甄别勇士与懦夫的契机。但是总有那么几个懦夫强自要表现得像个勇士。
狐人老者又说话了:“王,我代你去。”
王者秋心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飘着白胡须的老人,觉得他的喉结运动特别招眼,也特别惹人兴奋。
一种没有理性的杀人狂的兴奋。
他没有理会狐人老者,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叫不屑于搭理。他瞄视了一圈自己散如草莽的军队,他们以无辜的表情告诉他们的王:尝苦头的时间到了。
之所以兴师动众就是来占便宜的。既然奔着好出来的,苦楚自然是没有理会得了。一瞬间,王者就明白了。这种情况下,狐人老者的那番话就多了一成温馨。真正的勇士就是上去干,不需要废言。就跟真的j夫滛妇一样。
王者秋心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踏步而出。秋心迈出一步的时候,苏芷在背后拉了一下他的手,四目脉脉,这不是阻拦,而是关慰。
狐王出阵,对阵的当然是嫣语。这是级别问题。这种时候,隐藏在某个角落的帝国第一刺客影刺也只能作壁上观。
王者的举动让狐人老者有些惊讶,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列入“奇怪”的证据,不过接下来,狐王的举动,将会使众狐惊瞩。
擂台就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自然而然形成了。虽然没有一个明确的划线,但是众人都知道,那两人所在的地方就是擂台。擂台之上,要么跪着,要么站着。谁也不想诡着,谁都想站着。这比现实简单,却一样残酷。更残酷的是,一个是美男,一个是美女。
关于美,似乎只有“白”去形容。白却又很多种。秋心的确很白,这是他种族的特征,他的白在狐群中相当另类,狐人的白一般是浓密的白毛,而秋心除了头发没有浓密的体毛,他的白纯是一种皮肤的白,一种敷过胭脂粉似的好看。相当耀眼。嫣语的白则如流水,形容上柔和温顺,并非那种抽象的、无以复加的白。即使在白的风格上,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因为风格不同,多看对方一眼,就意味着挑衅。挑衅的资本是眼光里流露出来的好奇,就像好奇一个变异物种一样。与不可理喻同一个公式,变异也是相互的。
动手只在刹那间。在众人看来,二人一直不动一动,只是风起来了,沙横飞,云积愈浓,蔽残辉。渐渐的,灰暗侵吞着天光,一层无形的黑纱笼罩在罗兰城外,但没有一丝马蚤乱。越是黑暗,越要看得仔细,这样,黑暗才不是你的敌人。
博识多见者自然明白,自神龙大帝以降,天罗武学的进境有三种:通杀,封印和谶咒。其中通杀以速度和技击见称,封印的高妙则在于精通时空易转的轨迹,谶咒纯以意念力执行。此时,嫣语与秋心催动的正是谶咒术。谶咒为无形幻化,随意念而动,意念主杀,谶咒则杀,意念主守,谶咒则守,意念动不止,谶咒动不止,意念动愈频,谶咒的周转愈疾,爆发力就越强。生死就在一念间。
有形的世界只有灰暗的阴影,看似平安;无形的世界两个谶咒的守伐纠缠不息,极为凶险。
风,越来越大,沙,越飞越高,与霜雪的残迹砰砰相撞,相互磨砺,数以千万计的小小的沙刃,数以千万计的小小的霜刃在黑暗的空中混为一重厚厚的阴影。如恶魔之手在向世人招手。
——看呀,看呀,我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似乎有这样一种诡异的声音。
——爆发,爆发,我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似乎有这样一种诡异的声音。
——来吧,来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
012 第八话 十二人(1)
月狐来犯的事总算平息后,圣土又恢复正常的秩序。复国之梦,将灿然开花。
神龙城西,西上塬。穿过一片高大的桴木林就到了西上塬,现在这里是龙卫勇士训武场。
茫茫圣土与大陆,只有这一片桴木林郁郁葱葱,桴木味腥香,风霜不侵。是以,尚有一方净土可供勇士们栖止。
这就是神龙城之西的桴木林,和桴木林所包围着的西上塬。
影刺到了西上塬,并没有直接进入自己的营帐,他召来正在训武的武难等十二人。
“现在有多少人?”他很关心这个数字,
“步兵方阵五队各一千人,骑兵方阵一队一千人,羽军一部一千人,禁军一部八百人,其余一百三十六人为后备。龙卫兵团总计七千九百三十六人。”中气十足的武难大声汇报完毕。
这时龙卫将军从行辕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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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了,都迎上去。
“我都听见了,”龙卫将军说,“靠这点人数恢复帝国,等于让兄弟们送死啊。”
他说完转身又走进辕内,众人跟进。龙卫将军的营帐很大,因为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至少有十步之长,七步之高。
人在地图跟前,显得人很小,就像这幅地图在这个营帐里显得很小一样。
“众将看看这幅图,这就是曾经属于我们的神龙帝国。”将军指了指。
众人都向那地图瞄去,由三块拼成,中间一块以陆地为主,两边两块以海洋为主。标注的方位是上北下南。图中所示陆地像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圣土为孩子头,大陆为臃肿的身体,连接大头和身体的是终年积雪的云谷三山。在陆地两边,是歪歪扭扭的曲线意示浩淼的水波,水波之上用纸片贴了许多奇怪的名字。西海内有通天塔,这个传说很盛,大家都知道。
大东洋里有媚山,都在那儿吃过亏,自然不会忘。还有很多奇怪的岛屿和怪物的衍生地,却是终日训武的武难等十二人所不甚可以明白的。
“将军,什么是西绝域?”
“传说,在通天塔之西仍有陆地,那里栖息者精灵一族。可是,依我们现在所知,通天塔都没有到过,何况通天塔之西。唉!”将军的叹息无人能解。
“那,这是怎么知道的。”
“这幅图,便是弥渊太史集合众垣记与宿使所造,贴纸的地方就是他们大致所在方位。”
“怎么没有他们?难道没有查出来吗?”一个声音问,他叫永烈。他们,自然指的是冰异,冰霜异族。
“没有,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也只不过他们在南大陆为所欲为,奴役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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