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按住我的肩膀後,重新举回我嘴边。
再次瞪了一眼,我张开嘴衔住杯子的边缘,然後随著他的手势仰头,一口气喝完那杯年份不短的优质香槟──看瓶子是urent-perrier的?怎麽味道有点……
to rakewell,组画《浪子的生涯》中的主角,一个最後死在疯人院的浪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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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闷的马达声,带著腥气的水味,捉迷藏般飘忽不定的光亮,移动中的空间感……这些荒诞因子组合出一种半梦半醒的幻境感,我考虑到底该不该睁开眼睛?还是我已经睁开眼睛了?
“你醒了,小老虎?”
“哈!”一个激灵,我挺身而起,正好看到说话的人站在面前──床的另一头──双手放在裤袋里,两腿站开的姿势自信十足。
“妈的!怎麽……”条件反射的发怒被胸前一抹滑落而下的凉意阻止,我警觉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袒露的上半身……
“别紧张,昨晚我们并没有睡在一起。”
“?!”还没意识到更多问题的我猛地抬头看去,顾宇铭抽出一只手捏著领口,笑得有些古怪──
“不过衣服是我替你脱的。”
“闭嘴!变态!”我差点抓起枕头朝他砸去,同时又很清楚那只会满足某人的恶趣味而已。
不去理会脸上挥之不散的热度,我勉强抓住些理智,回头找出头顶那片绚目光晕的来源……
透过密封的舷窗,一片碧蓝的平和波面。强烈的阳光反射於上,干扰了人眼的远望力,看不到陆地的影子,不时溅起的水珠证实我应该是在一艘航行中的船里──游艇?很有可能。
见鬼,我怎麽进来的?!
就像点燃了那根终於探出头的引线,记忆随即爆炸般冲刺涌现──
“你他妈的往那酒里下了药对吗?!”
平静的笑容讽意十足:“睡得怎麽样?”
“去死!”我又一次抓到了枕头──床上就不能摆点更具杀伤力的物体吗?
“不过是‘其人之道’而已。”顾宇铭先是低下头,忽然皱起眉毛一本正经地看著我:“你就这麽输不起?”
“闭嘴!”我不耐烦地踢一脚被单,却又在它脱离身体前将其抢救回来──
“出去把门关了。”倚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joey,”对面的男人一手抚著下颌,笑得有些戏谑:“我可以把这理解为‘害羞’吗?”
“少废话,出去!”
尽管这让他更加得意,顾宇铭还是转身打开那扇山毛榉木的精致房门,“卫生间在那扇门後面。”离开之际,他伸手指了指我左边的一扇小门。
如释重负,我松下肩膀,扯开床单站起来──内裤还在身上,还好……
该死的!我在想什麽?!难道那家夥不走我就要躺在那里供他参观一整天吗?双手无力地捂著脸,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叹息……
“对了!”
我转过去惊讶地看著那个重新出现的家夥,他端正地站在那里,目光毫不收敛地在我身上巡视──
“别妄想逃跑,我们现正位於密歇根湖的中央。”
眼角的那抹狡猾告诉我:他是故意的!
更加清晰的马达声,快得已经嗅不出味道的疾风,烈日当头。遥远的某处,零星几只水鸟像被看不见的橡皮筋吊住似的,与水平线若即若离。再近一点,船尾拖著两行白浪在万顷碧波上劈出伤口又迅速愈合。
这就是我目前的位置,在这浩大的淡水湖中央。
更确切点,是在这艘九成新的vikg70型运动游艇上。长七十英尺,宽十八英尺,配套齐备,装修完善,底舱的主卧卫生间里甚至安装了一只简约的按摩浴缸──本人刚才亲身体验过──保守估计,没五十万英镑是拿不下来的。
有钱的混蛋!他在向我炫耀吗?适可而止吧,这种噱头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在这艘大型奢侈品的顶层,等候已久的船主人一身轻装靠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圆桌上摆满了花哨的瓷茶具。
看到我後,他的表情变得玩味:“衣服合身吗?”
这问题让我忍不住白过去一眼:怎麽会不合身?白色细条纹衬衫、灰黑色牛仔裤以及那双暗红色袜子甚至内裤──全是我的风格,不,它们根本就是我的衣服!我上次去香港时带的行李!
“多谢保管。”我说著,拉开他对面的那张椅子坐下,突然的体重压得藤条咯吱作响。“你他妈的没对它们做什麽奇怪的事吧?”
“你是指把它们洗干净并熨平整吗?”饱满磁性的嗓音与残破的风声对比鲜明。“还是说你希望我对它们做怎样的事?”
鼻子里嗤了一声,我不再看他,端起还是滚烫的茶壶为自己倒了半杯,并掺入三分之一的奶水──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这家夥倒真会享受!
“很有家乡的感觉吧?”顾宇铭说著又把一盘什锦饼干摆到了我手边。
“我外婆才这样喝茶呢!”我照例不以为然,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咖啡味的,还不错。
“哦,那就祝她老人家身体好。”
很没劲的笑话。我端起茶杯把脸转到旁边:景色更刚才比起来没什麽变化,风弱了一些,马达声更明显了。
“想过他们吗?”说话声也是。
“别跟我说那些废话。”语调依旧平淡,我又吃了一块饼干。“船往哪儿开!”
“多伦多。”
“真没意思。”
“你不会以为我是带你出来度假的吧?”
“有区别吗?”确切地说,不管是什麽情况,我都只有一种对应办法──摆脱它。
“还记得我们昨晚的谈话吗?”
“谁会去记疯子的言论。”一口气把那杯茶喝光後,我觉得自己充实多了。
“我现在是以委托人的身份跟你讲话。”
“抱歉,我没打算接受你的委托。”
“中介人chabers律师已经收下定金了。”
没有咬开的饼干被我叼在嘴唇上:“shit。”──别告诉我这才是那个愚蠢陷阱的真正目的。
三两下吞下甜点後不管手里的饼干渣,用力抹一把脸,理性和严肃魔术般出现在我脸上:“你想要什麽?”
得意的狐狸眯起了眼睛(如果可能,我真不想跟这家夥谈买卖,从狡猾的客户那里是得不到多少好处的)──
“你上次的目标,《菊石戏猫图》。”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就我接触到的业界事件,还从没听过有两名委托人轮流请出同一人争抢一件物品的。我倒真成了工具了──拔河的绳子吗?
“这麽说你知道是谁打过它的主意了?”那名委托人的情况连我都不知道,bailey始终未对我透露分毫。
“可以这麽说,但不确切。”
“什麽意思?”
“我不妨告诉你这次任务的对象,但希望你能稍微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废话少说!”他以为卖关子可以显示自己的才华吗!
叹了口气,虚张声势的家夥把双手对握放在桌上──
“多伦多大学教授,纪迁──你父亲。”
“不……”我到底还是一手拍在了桌上,“那不可能!他怎麽可能出六十万英镑找人偷画?!”这不是情绪问题,是对事实的矫正。
“是不可能,”顾宇铭平静地说,目光从微挑的眼角瞄了过来──
“因为那钱是我出的。”
密歇根湖,ke ichigan,北美五大湖之一,从芝加哥到多伦多可经密歇根湖到休伦湖(ke huron)再经一段陆路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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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迄今为止谁带给我的诧异最多,那当然是bailey;但要以频率和强度评价的话,则非我面前的这个男人莫属。
“你……?”我的下颌不知所措地悬在半途。
对方优雅地点点头,与我蠢相形成对比。
这家夥出钱让人偷他自己家的东西?!头脑飞速运作,一幅幅画面浮现得比闪电还快──
“你在搞保险诈骗?!”
顾宇铭用一个轻蔑的眼神否定了我的猜测,“当然不是,保险公司比fbi还敏感。”嘴角狡黠地一挑:“那幅画一开始就没有上过保险。”
这句话意外地勾起我许多零碎的记忆,它们像拼图般逐渐凑成一个念头;最後,再加上我的父亲……
原来是这样。
“哈……哈哈……”第一次,我在这家夥面前笑得这麽得意:“原来你也吃过他的亏!”
对方笑著摇摇头:“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父亲的为人。”
“他可是名人,”我几乎是欢快地喊著。“在这一行里头。”──老天,我居然会有为他骄傲的一天?真讽刺啊!
顾宇铭依旧不以为然,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有一个细节你说错了,不是我吃亏,是我父亲。”
“怎麽?想报家仇?”相关的一些事情令我警惕起来。
“我做这件事基本与他无关。”
“好了,我不关心你的私人恩怨。”我做了个暂停的动作,然後也倒上一杯茶,一口饮尽。“说你的计划吧!”
故弄玄虚的家夥往後靠上椅背,“计划的前半部分已经顺利实现了,”一只手懒洋洋地捏著茶匙柄转动──
“赝品的‘消失’。”
是的,我知道。这才是bailey那家夥不肯接手的根本原因──他绝对不会去猎取一份假货,不管它是不是被人像真的那样保护起来。所以这份该死的活儿才被嫁祸到了我头上!而且……
等一下!
“既然是计划好的为什麽还朝我开枪?!”别跟我解释什麽为了逼真!我不是特技替身!
“实在很抱歉,”罪魁祸首假惺惺地叹口气,“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很少。”摊开双手显得很随意。“但我对你进行了最快的抢救,送你进最好的诊所治疗确保你能尽快恢复。”
也就是说,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你找不到比那更坦然的眼神。
去死!
“那天你是有意把拍卖的事透露给我的?”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频率了。
肯定地垂下眼皮,“打牌的赌注也是真的,我不想令你错过时机。”然後微微耸了耸肩:“可惜你居然不信任我。”
“妈的!我为什麽要信任你这样的变态?!”我吼了起来,握紧茶匙几乎拧弯它──不明白怎麽会这麽火大。
“很抱歉低估了你的实力。”──去死,那样子根本看不出丝毫歉意!──“老千出得相当漂亮,还有後来……”
“闭嘴──”
那个隐约的笑意让我彻底失控了,茶匙终於化为匕首刺向前方,碍於中间的圆桌和上面繁琐的摆设未能正中目标。而对方同时也受身後的椅子妨碍无法完全躲避,一道的细纹横现在他削立的左颧,逐渐渲染上醒目的红色──当然,我是尽了全力的。
激烈的动静引来了下层的保镖们。第一个冲上来的就是阿kg──那位送我子弹吃的勇士──这一次,他的表现成熟了许多,没有仓促地掏出武器,而是以一个利落的擒拿招式将我双手反剪。
“放手!混蛋!”冲动中的我奋力挣扎。
“放了他。”真正令我愤怒的男人若无其事地命令道,伤口处已经在下淌的血液散发著冷酷的气息。
保镖毫无申辩地服从了他的老板,却没有放松丝毫的警惕,更多人围在了我的周围,这激起了我强烈的抵抗欲,猛地将他们全部推开。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我把手里的“凶器”抛入了波涛乍起的湖中,扶著被晒得发烫的扶手,走下楼梯。
条件所限,我毫无创意地把自己关入了刚才的卧室──比这更可笑的事我也做了,还怕丢脸吗?从没像现在这样需要一个安静封闭的环境独处过,如果可能,我希望时间静止。
是什麽令我如此懦弱,要这样自欺欺人的逃避?
是因为被人蒙在鼓里利用了吗?而且是在自以为尽在掌握的前提下。
──不要太自作聪明。
不由得想起那三个写在我额头的字,那个句子──真是绝妙的讽刺高手。
我揉紧了手里的床单,与之同时压缩的却是自己的心脏。
──我不能让你离开我去做危险的事。
好好休养,尽快恢复,成功脱逃,以便圆满地替他完成计划的第一步。现在,好像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那些荒唐的、令我无法理解的一切。
为什麽我觉得自己掉进了另一个迷局?
开门声诡异地乍起。我惊醒般转过去看:果然是那张脸──除了砸烂他我别无想法。
“他妈的你怎麽……”
响亮的金属撞击声,悠然靠在门框边的男人摇晃著手里银晃晃的一串:“船上所有房间的钥匙。”
“滚!”
更加走近的脚步声,不识好歹的混蛋。
“滚出去,否则……”
“对不起。”
有一霎那,我觉得自己被抓到了。
怒火不可抑制地腾起,我站起来向子弹那样冲向目标,一把揪住他的衬衣领口坚决地往门口推。顽固的家夥不肯就范,同样攀住了我肩膀,以相反的方向逼近──一场势均力敌的混战。
或许是我被情绪控制了太多,单纯的力量被技巧击败;顾宇铭一鼓作气推向因僵持而麻木的我,与我抱在一起後栽倒在後面的床上。
“shit!”被动唤起了我反击的本能,爆发而起的力量使我挺身将他反压在下,同时毫不犹豫地挥拳打在了他的左脸。刚刚止血的伤口崩裂开来,染上了我的指关节。
“噢!”然而我的腹部也挨了来自对方膝盖的一记重创,难以忍受的疼痛令我稍稍蜷缩,对方趁机再将对峙扭转。
可惜擂台太小,伴随一声闷响,我整个落在了地板上。
“sh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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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发的意外令我一时失神,顾宇铭不失时机地扑了过来,抓著我的双臂举过头顶,摁在地板上。床与挡墙间的距离刚好容下我的肩膀──该死的舱房──完全没有翻转的余地。我试著像他刚才那样用膝盖将其击退,却发现对方早已用双腿将我牢牢压制。
甚至连他紧接下来的吻都是挟制的一种方式,完全不留余地,嘲笑我的失败和无能为力。真实浓烈的血腥味,野兽般的破坏力,噬骨的痛觉。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从这里被撕碎了,一些轻飘飘的东西从那丑陋的裂痕里升了出去,浮在空中观看地上两头雄性动物的困斗。
“对不起……”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唇寻觅到我耳畔:“如果你因为刚才的话而难过……”低沈的声音像水一样弥漫而来,“但你要知道,那绝不是全部。”几乎将我淹没。
“妈的……”借著拼凑出的理智,我摆脱掉将要陷入的沈溺。“滚──”
距离的拉开并没有改变气氛,空气依然闷热,压在上方的身躯愈发沈重,从交缠的大腿处传达出清晰稳健的脉动。男人的一边脸颊已被鲜血染得面目全非,无声的喘息从微微张开的嘴里呼出,带著原始的气味。深色的眼珠因为背光而幽黑,却有某种的微妙的兴奋自某一点蔓延……
“呼……呵呵……”
“你他妈的笑什麽?!”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表情:这家夥究竟想把我羞辱到什麽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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