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大作,猝不及防地刮到脸上,刀割一般疼痛难忍。
天色瞬间黯淡下来,分不清是乌云蔽日还是狂风夹带起的沙粒蒙住了日光。耳朵里全是狂风怒吼的声音,方才王爷与阿九交谈时还很清晰的说话声,此刻仿佛全被卷进了这风沙之中,遍寻不到。
我忙将系在鞍上的披风解下,披在身上,用兜帽掩住口鼻,以免被沙尘呛住。
即便有兜帽遮挡,那狂风却仍是无孔不入的,逮住任何一点小小的罅隙都要狠命地将沙砾灌进来。
我勉强抬起眼去寻王爷与阿九,见得他二人与我近在咫尺,这才稍稍心安了些。
只见王爷在与阿九打手势,意思好像是要他去后面安抚一下士兵们的情绪。
阿九大幅地点头,一扬鞭,迎着风向后去了。
而后王爷转向我,向我打手势,叫我跟紧他。我学阿九的样子,大力点头,勒紧红瑙的缰绳,亦步亦趋地追随着王爷。
天色愈来愈暗,我努力辨认着前方的王爷,可是风沙刺得眼痛极了,我不得不隔一会儿便低下头揉一揉酸涩的眼睛。
王爷的身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愈来愈模糊,好像每抬头看他一次,那背影便模糊一分,到最后,便只剩下了一小团微微晃动的黑影。
我生怕跟丢了那黑黢黢的影子,急切地想将眼睛睁大些,可即使强忍着刺痛,每次睁开眼睛的时间也根本长不了多少,渐渐地,我的眼睛被风沙刺得开始泪流不止。
我心里惶然,亦不敢回头看,眼里只有王爷那被风沙侵蚀得只剩巴掌大小的背影,只能催动红瑙加快脚步,好离得更近一些。
在这肆虐的狂风里,我好似失聪了,失明了,一切感知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那个黑影作为方向。
我不晓得这风刮了多久,亦不晓得它又增强了几分,紧拽着缰绳的手已经冷得疼得麻木了,最后索性将缰绳缠在手腕上,免得脱手。
与这恶风抗争太久,红瑙亦异常疲累,几乎是我不催,它便不愿挪动步子。
而当我再一次抬起头,想要辨认一下王爷的背影时,却忽然发现,那黑影,却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顿时也顾不得黑风沙呛人,大声地呼喊起来。
不等我声音送出三步,便被这无情的黑风怒号着撕碎了。
我辨不清方向,周遭尽是裹着刀片似的利风与好似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心里的恐惧渐渐地弥漫起来。
我勒停红瑙,不敢再继续走下去了。
原地站了许久,红瑙终于不肯听我的指挥,茫然地顺着风乱走。
我坐在它背上勒不住它,便只好下来,牵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沙子很软,若一脚踩得重了便会直没膝盖,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探着行走。
我心里怕得要命,只是模糊地晓得似乎应该逆着风走,可红瑙却不肯,只想顺着风,好使自己不必那么费力,不必撞上那风里的沙粒。
开始我还能拽得动它,到后来却也渐渐地体力不支,手脚冰冷,麻木得好像失去了知觉。
一人一马就这样在风沙中苦苦地挣扎,白毛风好似摆脱不了的梦魇。
又过了不晓得多久,风似乎比先前小了很多,怒号的声音亦弱了不少。沙粒打在身上不似先前那么疼了,又或许是我的感觉早已麻木,变得迟钝了?
忽然,耳畔的风声里好似传来一声模糊的狼啸。
我打了个激灵。
可细细地听了一听,那狼啸声却又消失了。
难道是我幻听,将那怒号的风声误当做了狼啸?
风当真渐渐地弱了,虽还裹着沙粒,但眼睛总算不再那么刺痛,而耳朵里亦终于不再充斥着那瘆人的号叫。
整片沙漠沉在浓浓的墨色之中,四周一片死寂。
红瑙却不安起来,不住地喷着响鼻,四蹄焦灼地踏地。
倏地,又一声狼啸声。
这次清楚得很,我绝不会听错。
我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忙按住腰间的匕首,翻身上马,警惕地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忽然视野里出现了几点摇曳着的雾蒙蒙的光,被风沙吹得忽明忽暗。
伊始,我甚至错觉是有人来找我,但随即发现,那光亮根本不是火把的光,反倒绿莹莹的,而且是成对成对地晃动,显得有几分鬼魅。
红瑙开始后退,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我顿时明了,那哪里是火光,那是野兽的眼睛,是狼的眼睛!
我勒紧缰绳,手心里全是汗。
那绿光愈来愈近,忽然红瑙长嘶一声,转身便发足狂奔。
几乎与此同时,我听到一声尖利的狼嚎。
竟好似近在咫尺。
那狼有几只?至少有五六只吧……
我狠狠给了红瑙一鞭,想要叫它跑快些,再跑快些。
可红瑙没跑出多远,便又停下了。
只见眼前,亦有几朵绿幽幽的光挡住了去路。
这狼群真真狡猾,连前后包抄都懂得。
可眼下哪里是琢磨狼群战术的时候?
我将匕首抽出,横下心来,准备与这狼群决一死战。
幽绿的眼睛一步步紧逼上来,红瑙只能慢慢后退,而它身子忽然一塌,竟然陷进一个沙坑里去。
我整个人立刻失去了平衡,跌下马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低吼,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便到了我脸前,直奔我咽喉而来。
我手里匕首下意识地朝前用力一划。
顿时听得一声凄惨的哀嚎,那扑上来咬我的恶狼立刻滚到一旁去了。
我甚至听到它牙齿在我耳边“嘎巴”一声咬合起来。
我举着匕首,背靠住陷进沙坑里的红瑙,手背上有粘腻的液体缓缓地流淌下来。
也许是狼血吧,我根本无暇顾及。
红瑙在我背后使劲挣扎着,想要挣出沙坑,我则举着匕首,与那狼群对峙。
但没对峙多久,那绿莹莹的目光便离我又近了些。
又有一头狼猛扑了过来,我闪身而过,从背后补上一刀,不晓得刺中了哪儿,只听得又是一声惨叫。
但此次,我虽伤了一只,却立刻有第二头扑了上来。
那血盆大口呼出的腥臭气息溢满鼻腔,我料定自己躲不过了,心里一沉,只能下意识地抱住头,尖叫一声:“救命!”
而后,忽然感觉到有人抱住了我,天旋地转地就地一滚,那恶狼便扑空了。
我整个人都傻住了似的,除了下意识地拽紧来人的前襟,脑中什么念头都没了。
那人任凭我拽住他衣服,双手好像使一柄长枪,我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便听得那狼一声呜咽,之后便再没了声息。
只见那银枪泛着好似狼牙一般白森森的光,枪头上赫然挑着一头狼的尸体。
剩下的三四头狼见同伴被杀,亦不敢再贸然行动。绿莹莹的眼睛瞬了瞬,索性一起扑上前来。
那人手中的银枪疾若闪电,以枪身隔开迎上来的狼牙,牙齿与金属杆碰撞几乎磕出火星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后他手腕一转,只听一声惨叫,便又有一头狼葬身于他长枪之下。
狼群终于被震慑住了,开始向后退去。
那人打了个呼哨,便见得不远处亮起了火光。
不再是野兽阴森的眼睛,而是真真切切的橘色暖光。
我晓得,我终于得救了。
心思一时却不敢松懈,身子一直在发抖,手脚亦不曾回温。
手指还紧紧地攥住那人的衣襟,不肯松开,
而那人的怀抱很暖,叫我莫名地安心,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忽然,他开口:“没事吧?”
听见这声音,我立时身子一震。
“别怕。几头狼而已。”
几乎是下意识地环过他胸膛,紧紧地搂住。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那人身上满是血腥以及汗渍的气味,寻不到一丝当初那疏疏朗朗的茶香,可是我仍旧是笃定的,笃定那就是他。
手臂不由环紧些,再环紧些,直至双臂发痛,才有了一丝真实感。
他大概是被我勒得疼了,便推了两下,见实在推不动我,便也只好任由我抱着,有些尴尬地劝慰着:“没事了,狼群跑了,你安全了。”
这傻子,居然还认不出我来么……
我一动不动,开口轻轻地叫他的名字:“涂虹一。”
这心心念念的名字刚说出来,眼泪便夺眶而出。
而后,我听见他愈来愈快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那样真实。
我终于从他怀中直起身来,捧住他的脸,细细地端详。
他瘦得两颊都几乎凹陷了下去,但那一双眼睛却如同星辰。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是我的涂虹一!
我抽了抽嘴角,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心口压了太多的东西,想要一股脑儿地全倾吐给他,却好像所有东西一起涌出时卡住了。
我忽然一拳捶在他身上,而后索性发泄似的一直打。
他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一直望着我。
终于,他将我拥入怀中。
“鹭鸶,鹭鸶,鹭鸶,鹭鸶。我以为这是梦呢。”
我嚎啕大哭。
结果哭到一半,我心里忽然涌出抑制不住的喜悦来,眼泪立刻就没有了。
我抬起脸来,还抽泣着,忽然凑上前去,“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想我大概是傻了吧,又哭又笑的。
但是既然找到了他,傻就傻吧。
只要他在我身边,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老子无语凝噎了。。。。。
鹭鸶,小老板,以后你们俩可劲儿腻歪吧~~~再不叫你们分开了~~~
大营
风沙终于彻底偃旗息鼓,净月扶空,一片静谧的深蓝色与沾满月华的银白沙漠相接,愈发显得天地好似大雨过后般的澄澈。
他就坐在我面前,长长的睫毛将月光悉数截住,眼瞳里却依旧明亮,涌动着醉人的墨色。
他身上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袖上腿上裂了好几道口,护心镜潦草地歪在肩上,只有手里的一柄长枪熠熠生辉。枪头上还有狼血,顺着枪身倾斜的角度,缓缓地往下流淌。
我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手指轻轻落在长枪之上,顺着那一道血痕游走,直至触碰到他微凉的手指。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而后,便握住了我的手,随即皱眉,埋怨似的:“手指这样冰……”
指尖虽凉,他的掌心却是热的,我几乎被冻僵的手指迅速地被温暖了。那暖意一路向上,几乎只是顷刻之间,便暖了我全身。
我抿着嘴笑:“不冰不冰,有你暖着,都快热死了。”
他亦笑:“过来,再叫我抱抱。”
于是又一次陷进那熟悉的怀抱之中。
久违了。
没过多久,陷在沙坑里筋疲力尽的红瑙忽然轻声嘶鸣,我越过涂虹一的肩头向前面望过去,只见四五点星星点点的火光晃动着,映照火光下的几个高大的身影。
“老涂!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在地上坐——唉呦我的妈!”还隔了老远,便听见一个粗噶的声音大叫,话语间,人便到了近前来。大概一开始只瞧见了涂虹一,而后走近了才被他身前的我吓了一大跳。
火光围拢过来,视线便清晰了。
只见那惊叫的是个人高马大的大汉,络腮胡茂密,一脸受惊的表情将将掩去一半,只剩下一对眉毛还惊魂未定地扬着。
“见鬼了不成?是老涂吧?老涂?”他后退一步,小心翼翼地用剑柄拍了拍涂虹一的肩。
我一听这个称呼就乐了:“老涂?他们叫你老涂?”
涂虹一敲了一下我的头:“起来吧。”
我应声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又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发髻。
先前那个惊叫的络腮胡子举着火把向我靠了靠,上下粗略地打量我一番,纳闷地道:“这小哥儿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这黑黢黢的天,你搂着一个大男人在这沙地上坐着,怪吓人的……”
旁边一个头上扣着破铁盔的人亦插话道:“就是,这小哥儿瞅着还这么水灵……”
说着,手就要往我脸上伸。
不等我躲,涂虹一便用手里的枪隔开了他的手,喝道:“去!都给我老实点!”
“哟哟哟,怎的?看上这小哥儿了?老涂,想不到你还好这一口?”
涂虹一手里的长枪一晃,打了他肩膀一下:“瞎说什么呢?这是我媳妇儿!”
“媳妇儿?”一众人居然异口同声地惊诧大叫。
络腮胡子迟疑道:“可这茫茫大漠里,你怎么凭空蹦跶出一个媳妇儿来?”
破铁盔旁边的一个刀疤脸拿着火把往我脸前凑了凑,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后嘴里念叨着:“别再是个蛮夷的鬼魂,变作你媳妇儿的模样,出来迷惑你的……”
火把靠的近,我下意识地向后一躲,啐一口:“呸!你才是鬼魂!”
络腮胡子的眉毛又扬了起来:“还是个女的?老涂你可当心了……”
涂虹一的枪这次直接招呼到了那人脑门上,“梆”的一声,异常响亮:“再胡说,小心我挑了你舌头!话说回来,倒是我发了这么久的号子,你们怎的这会儿才来接应?”
络腮胡子吃痛捂住脑门,哼哼唧唧地牢马蚤:“不就是开个玩笑……刚才哥儿几个瞧见狼了,追狼去了。瞧,杀了这好几只呢!多久没见荤腥了,扛回去叫伙房里给炖了,够大家伙儿美美地吃上一顿的了,总吃败仗,也该换换口味了……”
刀疤脸朝前走了几步,发现了我们身旁的几具狼尸:“嗬,这儿也有呢?老涂,你自个儿杀的?小子能耐啊!”
涂虹一拉住我的手:“黑毛的和半截耳朵的那两头是我媳妇儿杀的。你们几个也真够笨的,方才跑了的可不止这些,你们怎么才截了这几头?”
破铁盔啧声道:“你媳妇儿难不成是花木兰?恁英勇。”
刀疤脸抬头笑道:“说不定还真是个鬼魂呢,寻常姑娘,哪里有这胆子?燕明,过来帮我一把,这死狼忒沉。”
那络腮胡子身后的一个年轻人便上前去帮忙,两人拖拽狼尸的时候,一匹狼的尾巴甩到了红瑙的脸前,吓得红瑙一个激灵,一声嘶鸣,又要挣扎。
“娘的,我还当这家伙死了!吓煞老子!这马是你们的?”刀疤脸一惊,而后丢下狼尸,举着火把将红瑙照了清楚,啧声赞道,“真俊真俊!是匹良驹来着!”
那名唤燕明的年轻人绕着红瑙走了一圈,道:“后腿陷进沙坑里了,得赶紧拽出来,小心别断了马腿。”
刀疤脸便吆喝起来:“哥儿几个,来,帮这老伙计一把!”
一声吆喝,几个大汉拉缰绳的拉缰绳,抬马屁股的抬马屁股,拽尾巴的拽尾巴,三下五除二,便将红瑙从沙坑里救了起来。
刀疤脸瞧着是个爱马之人,牵着红瑙的缰绳又细细地摸了摸它的后腿:“没事,好得很。哎,老涂,你媳妇儿家真富贵,能骑得上这么好的马。”
涂虹一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来:“这哪儿是她的?肯定是别个借给她的。”
我拽着他的手笑:“老涂你料事如神哦!”
“你是跟着增援来的吧?”他继续道,“否则这么远的路程,即便是有神驹,你也不能走得到。”
“增援?”正捆狼尸的络腮胡子猛地抬头,“终于要来增援了?皇帝老儿终于清醒了?”
涂虹一替我紧了紧披风:“回营地再说。”
破铁盔笑道:“也是,得先把这小媳妇儿带回大营去啊。这黑冷的天,回大营烤着火,干啥不行?”
涂虹一拿枪尾捅了捅那家伙:“哎,说好了,我们杀的这几头狼,肉你们都拿去,那狼皮留给我。”
“怎的,还要留着叫你媳妇儿给你缝铺盖?”
涂虹一牵着我的手,笑道:“我可不指望她给我缝,她那手艺,认个针都费劲。”
这人,怎的一见面就想着编排我?我恼得使劲踹了他一脚。
涂虹一手臂一抬,拽着我的手将我圈进他臂弯里,低声笑道:“我说错了?嗯?想想你那时候绣的那帕子,你说你踢我这一脚愧不愧?”
“哟,打情骂俏呢?”破铁盔捆好了狼尸,扒着红瑙的脖子冲着我俩诡?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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