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日里看你老实,没想到也是个牙尖嘴利的,本官只问你和徐氏可有争执,你说这些做什么?”
“物不平则鸣。”梓蓉见他自称‘本官’,显然是打算以势压人了,神色越发清冷,“苏大人,此处乃是民宅,并非公堂,大人若真觉得民女有罪,大可开堂过审,如今时候已不早,大人丧子悲痛,民女就不打扰了。”说完,一行礼,抱了药箱就要扯着连翘走人。
苏半山岂会放过她,“想走?没那么容易,今天……”
“苏大人!”屏风后传出妇人略带着怒意的声音。
梓蓉步子一顿,回头却见万妈妈抱着孩子走出,她鬓发散乱,脸上怒色不重,然粉脂脏污却掩不住。
“徐氏挺着大肚子还不忘帮大人纳妾,真是贤良!”方才那些话万妈妈在屏风里听得清楚,之所以迟迟不出来,就是为了看清苏半山的嘴脸,自家闺女拼着性命给苏半山生儿子,情况那般凶险,他竟然还有心思惦记美人儿?委实是让人齿冷。
徐氏善妒,纳妾自然不可能是她的主意。
苏半山有些心虚,“万妈妈,你怎么出来了?”
正文 第四十一章 难题
“为什么?自然是为这孩子讨个公道,”万妈妈冷笑,“徐氏肚子里的是大人的儿子,我们莺歌这个也是,徐氏的儿子为何会死,我不知道,但这孩子是怎么死的,我不说大人也清楚。我万妈妈别无所求,但求一视同仁,大人既然要还徐氏儿子一个公道,那么,也请还这孩子一个公道。”徐氏儿子死了,他要找人偿命,那么害死莺歌儿子的凶手自然更应该偿命!
“万妈妈,我、我这也是气急了……”苏半山气势短了半截,徐氏混账,他可以打、可以骂,甚至可以休,可弄死……徐氏原也是官家小姐。
“苏大人既然心急,不如赶紧回去,想必那徐氏现在还等着大人安慰呢,”万妈妈打断他的话,说完,便不再理会,而是走到梓蓉跟前,屈身行礼,“今天的事情我先这里谢过姑娘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待莺歌身子好一些,我再带她登门道谢。”
这话自然是说给苏半山听的,他有些讪讪。梓蓉见万妈妈肯为自己出头,不由松了口气,目露感激之色,“万妈妈太客气了。”
万妈妈一笑,指桑骂槐道:“应当的,你是我们莺歌的救命恩人,我又不是狼心狗肺,做不来忘恩负义的事儿,”说完,扫了苏半山一眼,“苏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苏半山闷着不吭声。
万妈妈也没指望他回应,又明讽暗刺了几句,便亲自送梓蓉下楼。
房间里的众人都松了口气,他们没有得过沈家的恩惠,可这并不妨碍他们钦佩沈家为人,沈家姑娘不过一女子却肯为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仗义执言,没人希望她出事。
趴伏在地上的下人,佝偻如虾子,咳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襟,木质地板上泅出殷红印迹。
“大人,他怎么办?”
苏半山瞥了那下人一眼,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照之前说的,拖走。”
那人大急,忙挣扎着去够他的腿,“大、大人,咳、咳咳……小少爷是沈姑娘害死的,不是我啊,不是我……咳咳……”
苏半山一脚将他踢开,“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今天既然能反咬沈梓蓉,明天就能反咬我。”
下了楼,万妈妈并没有立时放梓蓉离开,而是引她到厅中坐了,又让下人重新沏茶上来,她亲自端了给梓蓉,歉然道,“姑娘这些日子可要当心些个,苏半山这人脾气冲耳根子软,他那个夫人却是心狠的,她既然声称自己的儿子是姑娘害死的,怕不会轻易罢休。”
这个梓蓉也想到了,“多谢万妈妈提醒,我晓得了,这事日后还得请万妈妈帮着周旋些,”她和苏半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徐氏……如此凉薄恶毒,实在让人心寒。
“这是自然,我今天之所以那么晚才出来帮你解围,为的就是把事情彻底揭开,这样苏半山顾忌着我和莺歌好歹能收敛些,不过……”万妈妈打量了梓蓉一眼,有些担忧,“苏半山这人好色,当年他和徐氏也好过一阵,那是羡煞旁人,后来见了莺歌便将她弃在一边了。那时候莺歌才十二,我不舍得,他费尽手段最后还强破了莺歌身子,这逼得没法了才……唉,总之,是我对不住她。”说到往事,她忍不住红了眼眶,若不是自己没保护好,莺歌何至于受今天这罪?
“莺歌姑娘这次能脱险,就说明她是福厚之人,事情总要向前看的,”梓蓉劝道。
“就是,好在现在没孩子,莺歌姑娘一身轻,万妈妈既然知道苏胖子是什么人,远了他就是。”经过这一夜,连翘对万妈妈和莺歌都有了几分好感,她是个爱恨分明的人,自然不愿意让她俩和苏胖子那种禽兽混作一团,“别说他是个喜新厌旧的,就算他对莺歌姑娘能一直不变,可家里还有个母老虎,莺歌姑娘就算是嫁进去也没好日子过的。”
“这个我也知道,”万妈妈擦擦泪,接着道,“我说这个就是想让沈姑娘知道苏半山是什么人,他这人好色凉薄,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莺歌现在虽还能说得上话,可现在苏半山对她的新鲜劲儿过得差不多了,未必就能劝住,而姑娘容色远胜于她,依着苏半山的性子十有八九是不会放手的。”
“什么,他还惦记我们小姐?”连翘立时变了脸色。
万妈妈点头,“方才他踢打那下人的时候,我都不敢劝,也就姑娘开口他能忍下。”
“可他还是和我撕破脸了啊,”梓蓉有些不信,也不敢相信,被这种人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万妈妈有些不自在,她歉然道,“那是因为他在姑娘跟前彻底没了脸面,知道好言好语也没用,这才会无所顾忌。”如果沈姑娘今天不来这一趟就不会和苏半山照面,自然也不会撕破脸,他就算有心思,估计也会慢慢来,好歹有个转圜的余地,毕竟谁也不想纳个妾弄得跟仇人似的,可如今……万妈妈叹了口气,“说来还是我连累了姑娘。”
“这个也怪不得你,毕竟是谁也没料到的事情,”梓蓉脸色有些难看,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多谢万妈妈提醒,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姑娘可有应对?”
“现在能有什么应对,先看看再说吧,”梓蓉示意连翘背药箱,“时候不早,我就不多留了,”她出诊的事情家里还不知道,现在最好瞒着,不然她娘亲定要担心的。
万妈妈见她要走,忙道,“其实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
梓蓉一愣,顿住步子,“请讲。”
万妈妈叹了口气,“若是有合适人家,姑娘还是……嫁了吧。”
这样啊,梓蓉唇角微扬,却是苦笑。
金三早已经把车马和银子备好,见众人出来,便将盒子打开,二十两一个的雪花官银锭子排得整整齐齐,一共三十枚,比万妈妈之前许诺的还要多出一百两来,一目了然,在烛火照耀下闪着耀眼银光。
官银向来都是足斤足两成色好,在钱庄里,一两官银能比普通私银多兑换二三十个铜板。
梓蓉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欢喜之色,不过扫了一眼,便道谢告辞,和连翘一起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小小空间立时暗下来,她靠在车厢最角落的位置,握着连翘的手,深深叹息。
她若是嫁了人,沈家该如何?娘亲又有谁能照料?
马车颠簸着出了院门,没走多远,微微一晃,复又停下,接着外头便传来询问,“沈姑娘可是在这辆车上?”声音晴朗温润,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正文 第四十二章 ‘误会’
她掀开车帘往外望,却前头有辆马车拦住道路,梓蓉看清车上人,微微一愣。
对面车上的男子并未束发,三千青丝尽皆披散,身上不过穿了件是月白单衣,外罩黑色绣双飞鹤的素绸斗篷,显然,出来的很匆忙,然,这他生的极好,五官俊雅,眉眼清隽,身上透着股掩不住的富贵气,一看便知是大户出身,身打扮并不显狼狈反而透着股别样的风流味道。此时他正含笑望向自己。
他出现的实在是太过突然,梓蓉有些反应不过来,“吴、吴公子。”
吴君钰见她呆愣愣的,唇上笑意浓了些,“姑娘若是忙完了,不如我送姑娘回去,也顺道。”说着他便跳下马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昨晚有人去惠康药房抓药,我见是你的字,有些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吴君钰一边说,一边示意连翘把东西搬下来,连翘也有些愣,一明过来把她拉了下来,“那两个箱子都是你们的么?”见连翘点头,他上去将东西移出来,一个交到连翘手上,一个自己抱了,“走吧。”
可怜连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就被他推攘着上了马车。
吴君钰对一明投以赞赏一笑,回头向梓蓉伸了手过去,“沈姑娘下车啊。”神色坦然,姿态大方,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梓蓉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把手交过去了,待反应过来不对,吴君钰已经紧紧握住,他另一手扶住她的臂膀,“姑娘真轻,”说话间,半扶半抱着将人搀下马车。
梓蓉还是有些愣,直到被他牵着走到马车边,才勉强算是回过神来,见自己手还被他握住,觉得有些不妥,一用力就要抽回。
吴君钰握的紧,“姑娘小心,”他非但不松,另外一只手反而扶住了她的腰,托举着将人送上马车。
梓蓉不好挣扎,待上的车来。吴君钰松开扶住她纤腰的手转而扶上车壁,一个大步自己也上了车,扶上车壁的手再次扶住她的腰,半扶半抱着将人推进去,“姑娘小心碰头,”梓蓉被他推攘着在最里头的座位上坐了,吴君钰则非常自然的坐在她身侧。
一系列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顺畅无比,末了,握着她的手还没撒开。
“一明,走吧,”吴君钰向外吩咐一声,马车很快便颠簸起来。
梓蓉都快被他绕晕了,大半夜的不睡觉过来接自己回家……这、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事情还顺利么?我看你写的方子是佛手散,”吴君钰仿似没看到她脸上的不解,声音微低,带了几分关切之意,他虽不学无术却也是医药世家出身,自然知道佛手散是做什么的,当时他看了方子是又惊又心疼,产房污秽血腥,别说是尚未出阁的小姐,大老爷们都未必受的住,更何况此处又是烟花之地!“此处并不太平,姑娘此举委实是太莽撞了些。”
他的关心来得太突然,突然的让人不知该如何反应……梓蓉觉得有些头疼,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猜测此举背后的含义,把手抽回,摆出一副有礼的姿态,“多谢吴公子惦记,还好。”
她身上依旧是一袭宽大男装,黛眉如山,双眸如水,一点娇唇压海棠,一如梦中模样,只是此时脸上苍白,带带了几分疲惫之色,显得弱不胜衣,越发惹人怜惜。
吴君钰深深地看了眼那点娇唇,喉头滚动了下,面上依旧是君子模样,“姑娘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可是累着了?”
“是有些累了,”梓蓉低着头,根本不看他。
吴君钰望向连翘,“沈姑娘这是怎么了?不大高兴似的。”以往她待自己可是十分有礼,半点不疏忽的,今儿这样冷淡,实在是反常。
“自然不高兴,”连翘对他印象极好,她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见问,开口就要竹筒倒豆子,“今儿我们小姐给……”
“连翘,”梓蓉看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其不要多嘴。连翘皱眉,“小姐,多个人多个主意啊,吴公子是好心人,若是知道咱的难处,肯定是愿意帮忙的。”
傻丫头,梓蓉叹息,“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计较。”
“小姐有什么计较,难道还真打算……”嫁人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梓蓉喝断,“连翘,我刚才说的什么你没听清么?”声音微沉,却是动了怒。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示意连翘闭嘴。
连翘终于意识到不对,忙赔罪,“小姐,我这、这是着急,以后再不敢了。”说完,悄悄扫了吴君钰一眼,见他脸色不善,有些后悔。
着急么?梓蓉抿了抿嘴角,“罢了,我且饶你这回,若有下回,你也不必再跟着我出来了。”这样多嘴,实在是误事。
“是,”连翘垂首,蔫蔫应了声。
“沈姑娘可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吴君钰不傻,自然能觉出她态度的反常。
梓蓉并不愿意得罪他,见此,敛了神色,有礼道,“公子不要多想,我的确是累了,这才失态,连翘说的难处其实也没什么,今儿接生的时候遇到了苏知州,生了几句口角,万妈妈已经答应代为转圜了。”
“原来如此,”吴君钰不敢逼得太紧,见她对自己的殷勤反感,只得道,“我并不是想要插手姑娘的事情,只是听来抓药的人说生产的是苏半山的外室,苏半山此人最好迁怒,他还有位性子凶恶的夫人,姑娘为他小夫人接生,若不顺利极容易惹祸上身,若是顺利也有可能为他那位凶恶夫人所不喜,我这才放心不下,没想到……”他微微叹了口气,“刚才没说,是怕姑娘会多想。”所以,他今儿来这趟,非关风月。
原来竟是这样么?梓蓉诧异,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因着是夜半,我担心贸贸然进去会引人误会妨碍到姑娘的名声,这才在外头候着,没想到还是让姑娘受委屈了。”
若是真的对她非分之想,自然不怕别人误会,梓蓉终于放心,对方才的冷淡有些歉然,人家一片朗朗君子之心,竟是被自己枉做了小人。
“姑娘若是肯信我,不妨把发生的事情说说,毕竟,苏半山是一地知州,他若是要为难姑娘,万妈妈未必就能济事。
这也正是梓蓉为难之处,吴家虽然是药材起家,族中却有几个在朝为官的,他出面苏半山或许能忌讳些,想到这儿,她便不再隐瞒。
从下午和徐氏争执的事情开始,一一道来。
吴君钰的脸色越来越沉,待听得苏半山后来竟出言侮辱她时,脑门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正文 第四十三章 何以为报
他待沈姑娘不曾有丝毫的唐突、冒失,唯恐惹恼了她。没想到,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竟然被那种烂东西折辱!逼良为妾……他日日夜夜的想,愣是没敢,那烂东西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多亏了万妈妈解围我才得以离开,不然……”梓蓉有些后怕,谋害徐氏腹中胎儿的罪名虽然荒谬,可这并不妨碍苏半山将她投入牢狱,一旦到了那个地方,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生死由人了。
“可恶!可恶!实在是可恶!”吴君钰气得是咬牙切齿,连骂三声,尤不解气,“此等禽兽,简直枉称为人,那徐氏,分明是自作孽不可活,她不知反省也就罢了,竟还有脸怨恨姑娘!苏半山更是一脏烂东西,他身为一地知州不知造福百姓反而欺压良善,还抬举姑娘……呸!他也配?此二人,当真是天生一对!”
连翘也深有同感,不过她刚被梓蓉训斥,不敢多言,只是跟着不住的点头,说的太对了,他们一个刻薄寡恩一个忘恩负义,正好凑成一对禽兽!
“他两人会这样想也不奇怪,毕竟我身份的确卑微,”梓蓉却要平静的多,她不过是流犯之后,且女子行医于礼不合……苏半山觉得纳她为妾是高抬,其实是大多数人的看法。她在粉头儿街民宅说不愿为苏半山妾侍,诸人之所以会觉得理所当然,是因为他们大都是东南巷子的人,看重的金银和自在,而不是所谓的名声、身份。
吴君钰不以为然,“姑娘何必妄自菲薄,这人卑微与否不在身份而在品行,沈夫人常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沈家活人无数,姑娘虽不是大户千金却远胜千金,”他对梓蓉是真的敬重,正因为敬重才不敢轻举妄动,也正是因为敬重尤其忍不得别人折辱于她!“苏半山虽是朝廷命官,徐氏虽是官家小姐,可行为卑劣、人品下贱,那才是真的卑微!”
不是千金远胜千金……梓蓉一笑,“并非是我妄自菲薄,吴公子是真君子,眼中只有是非黑白而无身份高低,可像公子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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