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陪沈娘子用过早饭又安排了小春子过来伺候,这才去医馆二楼的书房。
医馆一切如常,外头依旧热闹。
她劳累一夜,此时早已是倦极,关上窗户将纷扰杂声阻在外头,留下一室清静。
睡前,梓蓉看了一眼墙上的字幅,觉得有些不祥。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她不愿吹落北风中,亦不愿枝头抱香死。
“连翘,把这幅字收起来吧,”说完这句话,梓蓉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正文 第四十六章 顶缸
医馆下午就没什么人了,伙计们俱都清闲下来,梓蓉起身的时候连翘已经被围观很长时间了。
水缸足有四尺来高,她黑红着一张脸高高的跨立在上头,脑袋上顶着的瓷缸高约二尺径口一尺,虽说小了些,可里头盛满水,顶着也并不轻松,得用两手扶着才能确保不掉下来。
不得不说,这动作姑娘家做出来真的是不太好看。
梓蓉扫了眼强忍笑意的伙计们,淡淡道:“想要替她顶的就留下来接着看。”
一句话,众人立时作鸟兽散,只箫满留了下来。
梓蓉说那话不过是为了撵人而已,见此,有些意外,“怎么,你想替她?”
箫满抬头望了连翘一眼,点了点头,“嗯。”
梓蓉眉头一挑,脸上带了些许的促狭之意,“你可想清楚了,这可还有大半个时辰呢。”
箫满的脸有些红,“嗯,想清楚了。”
“成,”梓蓉一笑,“你问连翘愿意不,只要这缸上有人顶着我就不追究,”说完,施施然的背了手就往大厅角门而去,竟是不再过问。
“你下来吧,”箫满见她走了,望向连翘,脸有些红,“我来替你。”
连翘有些反应不过来,箫满这人素日里少言寡语的,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而且自己也不是柔弱女子,“你、你怎么这样好心?”
箫满目光躲闪了下,闷闷道:“我愿意,”说完,单手把她脑袋上的缸卸下来。
压得她头疼的东西没了,连翘却觉得越发晕乎。
箫满见她还愣着,紧了紧下巴,抬起空出的手去揽连翘的腰,“我扶你下来。”
“别,不用不用……”连翘一边伸手挡他一边就要跳下来,可她毕竟已经蹲跨了小半个时辰,腿有些僵,缸沿又窄,刚一动作脚下就是一滑,当即惊得轻呼了一声,眼瞅着就要掉进水缸里。
箫满一直盯着她,觉出不对,立时伸出手来,长臂一捞,男人粗黑的大手揽在女子纤细的腰上,带着惊人的热度,下一刻,柔软的身子碰上宽阔结实的胸堂,竟是被箫满揽进怀中,连翘一个不防,唇贴上他的脸。
连翘被他身上的热意一熏,脸当即就红了起来,又急又羞,撇开脸就去掰他的手,“快放我下来。”箫满个子高,被他拦腰抱着连翘根本就着不到地,整个人都悬在他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萧满被刺激的也够呛,待反应过来手上的力道不松反而紧了些。
他力气大,连翘虽有功夫可毕竟是女子,根本就掰不开,她抬头,见箫满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有些惊,原本就大的眼睛瞪的越发大,急急道:“你、你……你什么意思?”
箫满看着她,深吸了口气,“我就是这个意思,”说完,头一低,把连翘的嘴巴啃了个严实。
角门处,正偷偷看热闹的梓蓉见了这个,用手捂脸,笨,笨死了!
果然,很快院子里便响起了巴掌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接着便是水缸哗啦啦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再接着就是男人低低的闷哼声。
这番动静不小,见厅中的伙计们纷纷抬头往这看,梓蓉脸一沉,“该干嘛干嘛!”
她今儿刚处罚了连翘,伙计们不敢招惹,忙又低头,只是目光时不时的扫过来,显然是院子里的事情极为好奇。
很快连翘就捂着脸冲到大厅,一边哭一边跑着出去了。
梓蓉没敢拦,再次掀开布帘,见箫满倒在地上,黑红的脸上除了清晰的五指痕迹,唇角处还有些红肿,原本被顶在头上的小缸碎成瓷片,他的手按在一块碎瓷上,有血流出,他却并不在意,一脸懊悔的摸了摸嘴巴,迎上梓蓉的目光,他忙将手放下,露出几分慌乱,“那个,我……”他瞅瞅梓蓉又瞅瞅地上的碎瓷片,少顷,闷闷道,“这缸从我月银里扣,”说完,他站起身来收拾地上的碎瓷。
梓蓉自然不是为了那几十文一个的小瓷缸,她站着不动,只细细打量箫满,这家伙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她竟没看出来。
箫满五官端正,张着一张本本分分的脸,奈何身形太过高大,比连翘高了足足一头,一身的疙瘩肉,看起来跟小山似的,让人畏惧。
不过……连翘肯定是不会怕的。
梓蓉摸摸下巴,一想,还挺合适。
箫满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因着心里慌,待把瓷片收拾干净手上又多出好几处划伤,他舀了瓢水将手上的血冲干净,站直了身子,垂首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梓蓉想了想,“顶缸多加一个时辰,日后都是如此,我不说停不准停。”
一天两时辰,那得从午饭一直顶到晚饭,而且还是没期限的顶,这个惩罚绝对不算轻省。箫满没问缘由,应了一声,接着就去墙角处拎了只小瓷缸,装满水顶头上,一手扶住小瓷缸,一手却是按住大水缸的沿儿,撑着往上一跃,稳稳当当的立在了上头。
好歹还算有些担当,梓蓉心里的火气消了些,“以后做事情动动脑子,连翘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才是,”指点了一句,也不等他回话,梓蓉便袖手回到大厅。
估摸着连翘得发泄一会儿,她便干脆去柜台里算账,整理脉案、药方。
今儿一共诊了四十多个病人,算上汤药方剂,也不过是薄薄几页账,和以前沈家一天几十页账的景况不可同日而语。梓蓉本就没打算把这个当成主要来项,也不丧气。将当天的账目算完,又把这两天的脉案医方一一看了,有不合适的地方就另外附一张纸标注出来,待忙完了才去后院。
而此时,连翘还没发泄完,她真是气坏了。
木头桩子被揍的砰砰响,上头的几根圆木臂已经被打断了,断裂的白茬露在外面,让人看着就觉慎得慌。
见梓蓉过来,连翘站定了,一脸委屈的看向她,“小姐,我、我……”话未尽,泪已流。
她还没被人这样欺负过,死箫满,简直太可恶了!
这种事情摊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喜欢没错,可那般唐突就不对了,不过……想起当时两人黑红的脸,梓蓉却忍不住想笑,萧满是愣了些,不过人还是蛮不错的。
“小姐,你还笑!?”连翘急。
“哪有?”梓蓉才不承认呢,她上前揽了连翘的手臂,轻声细语道:“这事儿我也蛮生气,已经替你罚过他了,放心,保管他以后见你躲着走。”
“罚?不行,我得揍他!”连翘恨恨。
“成,你揍你的,我罚我的,”知道她动了真怒,梓蓉很好说话,拿了帕子出来给她擦擦脸,“快别哭了,没的让人看笑话。”
连翘还是觉得委屈,待听梓蓉说要去惠康药房,这才抹了抹泪,毕竟沈家现在的事情比她这点子小恩小怨要紧的多,“小姐想去吴公子那儿打听知州府的事儿么?”
“这个哪能这么快就有消息,是药材的事儿,成药单子我这儿已经定的差不多了,具体如何还得和吴公子商量,”梓蓉边说边拉了她去重新梳洗。
医馆常用药的缺口越来越大,因为所开方剂里的药材在沈家凑不齐,以至于有些在此看病的人都跑去别处拿药,药材是大来项,她可不想让利于人。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小赌
连翘有些奇怪,“难道小姐就不担心苏胖子么?”她没想到小姐现在还能沉下心来想这些事情,虽然吴公子已经答应帮着周旋了,可苏胖子未必就会吃这一套啊。
“担心?”梓蓉略挑了眉头,并不在意,“先看看吴公子成果如何再说吧,若是成最好,若是不成……”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轻轻一笑,“到时候我自有办法断了他的念头。”
她说的笃定,把连翘的好奇心全都提起来了,小姐既然有法子为什么还要去求吴公子帮忙,还一出手就是六百两,这笔银子对现在的沈家来说绝对不是一笔小数,若是此事小姐自己就能解决,这样未免也太‘败家’了些。
可小姐显然不是败家的人。
连翘很想接着问,可梓蓉明显不愿意多说,缸不是白顶的,更何况接下来还有两遍千字文,她心里虽然猫抓似的难受,可也不愿意当傻棒槌,只得生生忍着。
成药单子和账册都在医馆二楼的书房,要拿势必得经过大厅,两人去的时候,伙计们正在热烈的讨论着什么,看到她们,众人纷纷闭嘴,目光落在连翘脸上,满是促狭之意。
显然,方才院子里顶缸事件大家已经打听完了。
箫满算是伙计们中的老大哥,比较有威望,他对连翘的心思大家也隐有所觉,不过他向来话少,平时都闷声不吭,众人也就没当回事,谁知他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霸王硬上弓!
对象还是出了名的‘女土匪’!
这事儿实在是太轰动了,由不得人不关注。
连翘被看得羞恼,怒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你就别生气了,刚才的事情我问过了,是萧哥不对,”徐良比较欠揍,不顾连翘一脸红,直接上前把事情挑开,“不过萧哥真不是成心想欺负你,他就是……唉,男人么,”说完,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胆肥了是吧?敢笑话我!”连翘懂个毛,一个大巴掌拍他背上,徐良惨呼一声受力前扑,踉踉跄跄的往前跌了好几步,幸好他离柜台比较近,及时扶住了,这才没弄个狗吃屎,他疼的吸了口凉气,皱眉道:“你、你这手也太黑了,哪里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我就这样!”连翘哼了一声,目光往周围一扫,看谁还敢笑话她。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伙计们自然不多话,只是那眉眼间的促狭之意却遮不住,这种河东狮也就萧哥能消受的了。
她总不能不许人家笑,连翘又是羞又是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狠狠一跺脚,望向梓蓉,“小姐,你看他们!”
“行了,你跟他们计较个什么?”梓蓉其实也想笑,只不过是强忍着罢了,“箫满还在后头顶缸呢,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再去揍他一顿就是,我估计他也不会还手。”
连翘急,“小姐,你也这样!”说完,一拧腰,冲到后厅便蹬蹬蹬的上了楼,听声音,步子迈的很急。
这丫头,梓蓉笑着摇了摇头。
“小姐,咱家是不是快办喜事了?”徐良见她这般,显然也是乐见其成的,也顾不得后背疼了,忙凑上去问。
沈家的伙计包括连翘都是有卖身契的,说白了,生死荣辱都得由着沈家,更何况嫁人?连翘和箫满亲事如何,全是沈家一句话的事。
梓蓉敲了他一眼,笑道:“能不能办,还得看箫满有没有本事让连翘松口。”她倒挺愿意把这两人凑成一对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肯定能办,萧哥和连翘就是天生一对,再没有更合适的了,”徐良一拍手望向众伙计,大家亦纷纷应是。
但愿吧,梓蓉笑笑,“你们平时也得注意些个,连翘脸皮薄,小心帮了倒忙。”
“那个……”徐良有些得寸进尺,他摸摸鼻子,上前求情道:“既然小姐不反对他俩的事儿,那就别罚萧哥了呗,他这会子心灰的很,觉得小姐瞧不上他呢。”
饶了他?梓蓉眉头略挑,“这可不成,我不反对这事儿并不代表就能任由他胡来。”
众人有些失望,还待求情,却见江梁拿着药方单子沉着脸从格子间出来,“萧满那样无礼,小姐这般已经是轻省的了。”
众人知道他的脾性,俱都噤若寒蝉,徐良抬头看了梓蓉一眼,见她面上依旧含笑,似乎早就料到江梁会出来。他心下了然,难怪小姐要重罚萧哥。
江梁还是有些不满,搁他这儿,萧满这种登徒子就该撵出去才是,不过小姐已经发了话,他不好逆着来。
见梓蓉换了身出门的衣裳,他把药房单子搁在柜台上,脸色不善道,“小姐一会儿要去惠康药房?”
“对,成药单子的事儿,”梓蓉知道他对吴君钰有防备,接着道,“我和连翘一起去,江叔若是不放心,不如也一起,可能还得和炮药的师傅商量,有江叔在也方便。”虽然不觉得自己和吴公子之间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可她也不愿意让沈家人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江梁就是这个打算,见她主动提出来,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小姐安排的果然妥当。”
连翘再次下楼,头上已经戴了斗笠,沿子压得低低,也就能看见个下巴头。
梓蓉知道她这是羞极了,心里有些好笑,这粗丫头也有害羞的时候。
惠康药房离得不远,三人步行也不过花了半盏茶的功夫。
刚到门口,吴掌柜便亲自迎出来了,见面先行礼,态度十分恭敬,“沈姑娘、江先生。”
江梁对上次的事情很是过意不去,歉然道:“吴掌柜,上次的事情对不住啊。”
“快别说这个,这事传出去别人戳的肯定是我的脊梁骨,江先生少提几句我就感激不尽了,来,快里头请。”吴掌柜浑不在意,上次若不是沈姑娘他还指不定在哪呆着呢,而且吴君钰对梓蓉是个什么态度他也看出来了,自然不会计较。
说完,他给站在柜台前的山子使了个眼色,山子会意,忙悄悄的去后堂报信。
后堂的罗汉床上,吴君钰正聚了四五个伙计拿骰子赌大小,他这些天也是憋坏了,一个认识的人没有,已经往知州府递了名刺,现在还没消息传来。他竟是除了惦记沈家姑娘就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心里急躁的很,只得拿出以前的爱好来消遣。
吴君钰是个中好手,此时面前已经堆了小山似的铜板。
伙计们大都输的面呈菜色,也有几个赢的,兴奋的满脸红光。
一明充当荷官,拿了竹筒摇骰子,一边摇一边咋呼,“买大买小?放定离手啊,放定离手……”
伙计们犹豫不决,一会儿喊‘大’,一会嚷嚷‘小’,待开竹筒骰盅一打开,有人喜不自禁,有人哭爹喊娘,好不热闹。
正闹着,山子在外头把门敲得震天响,“公子,沈姑娘来了!”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商谈
吴君钰先是一愣,迅速的扫了房间一圈儿,接着就慌了神。
自己衣襟敞开、撸着袖子,千层底的皂靴踩在凳子上,手上还高高举着个二两的银锭子准备下注。
伙计们更是不堪,有的输红了眼,有的乐红了脸,一个个张牙舞爪,全无平日里的老实模样,铜板、银角子等赌资乱糟糟的摆了一桌……总之,就是乱!
“公子,公子,沈姑娘已经在厅里了……”山子还在外头敲。
这场面自然不能让梓蓉看见,现收拾也来不及,吴君钰只得睁着眼睛说瞎话,“就说我一早就就出去了,不在!”
山子答应一声,忙去传话。
厅中,吴掌柜正陪着梓蓉等人说话,一听不在,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忙做出恍然的模样,“你瞧我这脑子,到把这事给忘了!”
江梁有些诧异,那小子既然对自家小姐有意思,不该早早候在这儿的么?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吴掌柜见他皱眉,以为是不高兴,忙道:“江先生放心,我家公子不在,不过这事情倒是吩咐下来了,请江先生和沈姑娘请随我到后堂详谈。”
吴君钰对药房的细务不熟,怕和梓蓉深谈会露底,确实交代过他,不过这番话落在江梁耳中却变了个味道。
连事情都交代给别人,可见并不是想和自家小姐亲近,他神色略松,“如此,那就有劳了。”
“应该的,”吴掌柜对他十分恭敬,一边吩咐山子去泡茶一边亲自在前带路。
梓蓉一直没说话,只是竹笠掩住的那双黛眉微微蹙起,吴公子送她归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早晨出门……岂不是一点都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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